群體的歷史見證

人之為人,具族群特質,歷史和文化是兩大要素。基督教本身是一個族群性質濃厚的宗教,我們一群人相信同宗同源,共同渡過現世,並且對未來的終局有著同樣的追求和期望。

從舊約被揀選的以色列民族開始,就已經有這種族群的特性了,到了新約,基督徒繼續視自己為一個蒙召選的「族類」,而且建立了教會;以色列世世代代都要銘記他們民族的歷史,尤其是他們怎樣從苦難中走過來,也作為上帝同在的見證。因此,今天某些對歷史認知不足的「教會」信眾,基督教信仰就變成很個人化的信仰,那些個人「得救見證」氾濫市面可見一斑;「教會」也會因此失去了重要的基石,教會觀念薄弱甚至崩潰,信仰都會跟著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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聖伯多祿和聖安德肋,代表東西方教會,分別被視為兩者的創始宗徒;一個死在倒十字架上,一個死在「X」字架上,畫上符號示。

這種心靈游離的狀態,在基督新教信徒裡尤甚,加上返教會面對許多其他問題,信仰遇上很大衝擊,但很少牧者懂得解困,很多靈魂就因此「流失」了,孤孤單單的在信仰路上浮浮沉沉。

傳統大公教會的一個強項就是歷史感強烈,歷史是不斷重提的,而且歷史已經乘載在各種傳統做法和文化遺產之中;傳統教會講究的認受性和權威其實也源自「承繼」概念,是可追溯的、代代相傳的,即所謂「從宗徒傳下來」的血脈(東西方教會之爭,其中一點就是有關誰才是宗徒的真正承繼人)。教會是一個族類,是由耶穌基督建立、從宗徒延續下來的;我們一起經歷過怎樣的黑暗時代、墮落時代,或受過怎樣的政治迫害(例如我聽過俄羅斯正教會神父講述蘇共對教會的迫害,從而教導信眾教會是如何在卑微和脆弱中堅韌地存活下來)等等,教會領袖都常常向當代信眾們複述,就像昔日以色列人後代都要把整個民族的歷史和救恩牢記在心裏,而且還定立不同的節日,記念重要的人物和事蹟。

群體共同的「得救見證」,是從宗徒那年代開始不斷累積、傳遞,沒有間斷,我們就憑藉許多相似的經歷,互相印證同一信仰,就如讀聖經的史書一樣,緊緊的與歷代「如同雲彩」的見證人連繫起來——這也就是教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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令人憂心的改革浪潮

今年,宗教改革是個熱門話題。一個組織如果出現腐敗的地方,改革當然必須。然而,如果改革隱藏的是「民粹」的欲望,就是本末倒置地為了吸引更多人而草率改變核心價值,亦會將教會放在危險的試探中,向消費主義、個人主義、自由主義、虛無主義大開中門。

天主教會改革在教宗方濟各的領導下加速展開,在一些參與和決策權力下放方面的改變,是值得鼓舞的;但當涉及改造信仰及教會的「面貌」和「觀感」時,當局甚至教宗自己向信眾游說、灌輸的措辭內容,難免令人有上述憂慮。其中一點最令我不安的,就是教會領袖們言辭間都流露出他們很介懷教會人丁衰落,尤其是年輕人;對人數的追求,其實是一種很大的誘惑。

固然教會的確有腐敗的地方,做壞見證,令人因而卻步,甚至憎恨虛偽的教會、信徒,這種種的確是需要我們教會痛改前非的,無論在個人還是在腐朽的制度上都要徹底改過;但如果因為要吸引人,胡亂將信仰膚淺化、商品化,迎合個人的慾望,那就很危險了。那將會演變成好像今天主流福音派新教教會那樣,例如崇拜唱歌可以變成非常自我中心、自我膨脹、自high的音樂派對。

在傳福音方面,天主教會好像有這種傾向。即食消費文化、功利主義、個人化商品包裝等等,統統本來是新教福音派教會的弊病,是福音膚淺化、民粹化的趨勢,但當天主教會也抵不住人數的誘惑,抵不住傳福音重量不重質的試探,就會越來越偏好這類傳福音的方式了。

另一個令人憂心的發展方向,是宣揚一種毫無立場的大愛包容,會演變成對罪惡的妥協。說得盡一點,基督教本身是一種有「殉道」傳統的宗教,我們寧死也不會說是為非,面臨迫害也不會不認基督為主。教宗方濟各領導下,中梵建交的進度好像全速前進了,但很多信眾都很憂心。我們愛中國,愛中國教會,愛我們在中國的兄弟姊妹,不代表要包容罪惡的政權。輕言與罪惡者和好,絕對不是一種復和,而是不義,是背叛了那義者,最終就是背叛了耶穌基督。

沒錯,我們從前曾經是嚴苛的,用懲罰代替愛和寬恕,奉行教條、規矩、形式,且利用它們來迫害異己,令教會墮落,喪失人性;可是今天我們千萬不能矯枉過正,走向另一個極端,做一些無立場、無信念、濫用大愛、不能辨別是非並與罪惡對抗到底的信徒。

教會一些自古傳承下來的禮教,是絕對不能輕率更改的,它們載著以基督、以上帝為中心的信念,個人主義、自我中心,絕不是基督徒所相信的人生出路。

時代轉變,當然我們也要轉化自己,但什麼變、什麼不變,是要審慎地從長計議,不要因為表面的所謂「衰落」,而錯了重點。我們要省察的是自己的罪惡和動機,而非自己的成就如何。成就、成功、勝利、群眾,往往是我們基督徒最大的誘惑,改革不能以此為出發點。

論懺悔

懺悔是一件嚴肅的事情,不能隨便公開地懺悔,在公眾面前賺了肯定、稱讚甚至光環就感覺心安理得;但也不能單獨祈禱懺悔就了事,因為基督信仰和教會是建基於代禱和見證,而且寬恕不會那麼便宜。如果是天主教會、正教會等傳統教會,就是找神職人員辦告解,整個過程已經包含一切所需的、本於愛的相交和見證,即是上帝與人,以及主內兄弟姊妹之間的愛的相交。如果是基督新教教會,可以找自己熟悉信任的第三者,可以是主內任何的兄弟姊妹,可以是牧者,為你見證懺悔,也為你代禱。懺悔、赦罪,一切本於愛,其他目的和動機都對人無益。

恐懼 vs. 勇敢

可以恐懼,但也要勇敢。

這話矛盾嗎?未必。我敏銳於心中的無力和恐懼,也常常是我難過的根源。但當人心智成長到某階段,就要學會駕馭心理障礙。例如,沒有人心裡沒有恐懼的,沒有人不害怕說話得罪人(尤其是比你職級高的人),沒有人會喜歡外來壓力,但人成熟了,會選擇先壓下自己的恐懼(不管你用什麼方法),堅持要說該說的話,執行該做的事。

我體會到靈肉之爭;兩者的距離和矛盾,其實是叫人痛苦的,但這是現實,正如生老病死、喜怒哀樂都是人生必嘗之事。許多時候,我們都面臨這兩者之間的選擇。我們不是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,只是我們掙扎、顧慮和害怕。

聖人的榜樣,令我印象深刻。像彼得(伯多祿)和保羅(保祿),他們那時代很艱難,保羅坦言自己充滿恐懼。但能否帶來轉變,關鍵就在於選擇,用自由的意志選擇順從什麼——是恐懼,還是正義。

到最後我們會發現一件最為神奇的事,就是在這些帶著戰兢心情、帶著殘破心靈和肉體去實踐正義的過程中,同時不斷為我們帶來轉化、醫治。我們感受到那轉化來自基督,猶如得見基督的身影,敬畏之情油然而生,到那時候你稍稍嘗到聖人為什麼會說:活著的不再是我。救贖慢慢圓滿,我們會愈來愈像我們在天之父,肉和靈最終都會一同復活,再沒有距離,再無須掙扎。

壯膽

執筆這刻是心煩意亂。

可是,其實既然想通了就別再想,知道該怎麼做就去做好了,不用擔心,不用顧慮,不用懼怕,尤其是那些不能控制的情況,以及他人的想法,認為對就只管做,「不要怕,只要信。」如此費神費時去憂心思慮,不如好好靜靜,重整自己,重拾能量。

我人都這麼大了,我該懂了,行事說話要大膽,少拖拖拉拉,少左顧右盼。以我所觀察,普遍成年人有許多事情並非想不通,並非不懂,亦非不能,而是明知而不為,不斷逃避,優柔寡斷,真正坐言起行者沒有幾多人。很多時道理是明白的,是非分明;優柔寡斷意思是什麼?「緩心而無成,柔茹而寡斷,好惡無決,而無所定立者,可亡也。」可亡也,就是這麼嚴重。

既然是懂的,還廢話什麼?不斷廢話,無休止往內裡鑽,囉囉嗦嗦,不是辦法。所以道理我聽見了、領教了、明白了,但願你壯我膽,不管心裡許多磨難,堅守這意志,問心無愧。

馴服

到目前為止,我仍然有種背叛過去的感覺,而且我為確保自己正確,我不斷從各方面批判我現在所做的,嚴格地拆解一條一條的質問,我會一邊上路一邊思量自己對不對。

過去是很難放得下的,它好像永遠拖著你的後腿,許多牽掛,許多顧慮,甚至許多痛苦。我接受的鍛練就是好好馴服我的過去,使它跟現在及將來的我合作,而不是活於它的夢魘中,受它控制。

人無法不受社會時代和個人經驗影響,從前的回應著從前,現在我好像把從前的推翻了,但其實沒可能是推翻的,因為經驗是連貫的,正如歷史演進也像流水一樣斬不斷的,此刻是過去累積經驗的總結。

我說過我像逃兵,我感覺叛逆,是因為大多數人所反襯出來的。我從前所做的,現在繼續有人在做,從前的問題,沒有人解決過,我詫異於我們從前討論、面對的問題,現在仍然在討論、在面對。而我,如果可以回到過去再活一次,我一定會有不一樣的抉擇,不一樣的做法。

汲取教訓,不要重蹈覆轍,人的成長就是要這樣,不斷的脫胎換骨。

我在為我的背叛抗辯。我既有這種感覺,想懺悔,但又不甘背負這「罪名」。這就是過去的夢魘了,我跟它角力、摔跤。

寫給領洗的弟弟

從你起初告訴我你信基督,到現在領洗了,我真的很高興,而且這高興充滿了感激之情。因為我相信,對於我們基督徒來說,能領略、認信基督的奧秘的,是必定源自從上而來的恩賜,是啟示,而且歷世歷代那些好牧人們都身體力行告訴我們,每一個回歸基督的子女都十分寶貴的。所以在你領洗的日子,我想寫一些東西給你,作為祝賀、勉勵,也表達出這期間我心裡的感激。

我思量著用什麼來總括我的說話,就想起一段我很喜歡的福音經文,而且那是關於St. Peter的,是你的主保、你的學習對象,所以我覺得對你頗有意思:

那時候,耶穌來到了斐理伯的凱撒勒雅境內,就問門徒說:「人們說人子是誰?」他們說:「有人說是洗者若翰;有人說是厄里亞;也有人說是耶肋米亞,或先知中的一位。」耶穌對他們說:「你們說我是誰?」西滿伯多祿回答說:「你是默西亞,永生天主之子。」耶穌回答他說:「約納的兒子西滿,你是有福的,因為不是肉和血啟示了你,而是我在天之父。我再給你說:你是伯多祿(磐石):在這磐石上,我要建立我的教會:陰間的門決不能戰勝她。我要將天國的鑰匙交給你:凡你在地上所束縛的,在天上也要被束縛;凡你在地上所釋放的,在天上也要被釋放。」——瑪竇福音16:13-19

耶穌基督的智慧,不是一般人容易理解的,因為這道理和世俗的價值觀完全背道而馳,耶穌所行所說的,就是一個上帝竟然作一個奴僕,還要受難受死,透過這種完全捨棄自己的方式,取得「勝利」,戰勝一直困綁人的權力。用這種完全「降服」的方式來戰勝敵人,無論對當時的人,還是對現在的人,其實真的難以相信。可是,對於每一天和耶穌一起生活,受到啟迪的人,就親身經歷這種方式、漸漸明白這位上帝真正要做的工作是怎樣的,也體會基督受難釘死所帶有的能力和奧秘。若果今天我們認定了自己的確受了耶穌基督的感動,知道這個人物所說的所做的殊不平凡,甚至體會到他真的能夠為我們的生命帶來出路,那麼以上種種領略真的是得來不易的,我們定必珍而重之。耶穌基督已經向我們這些人分享他自己了,這是一份呼召,而我們就如同當日的門徒一樣,回答耶穌說:「我信,你就是主,是命定的默西亞。」因此,這個領洗的日子,就代表著這一份向眾人見證自己對基督救世奧秘的認信。

除了個人與主的相遇,領洗還有一個重要的意義:教會。教會是基督徒另一個重要的奧秘。正如這些日子,我一直和你交流著信仰的睇法,當中我感受到大家是怎樣互相作見證,互相印證我們的基督就是同一位主,因為我們所領略的都是一樣的。教會也就是這樣,我們互相作見證,出於同一樣的啟示,認出同一位基督,同一份信仰,我們已經是一個教會、一個身體了(這是保羅的教導)。除了我與你之間的交流,還有透過你口中談到你的教會教導你的東西,我聽著聽著,心裡有一份莫名其妙的感激之情。雖然因為歷史發展的緣故,現在教會有很多不同的宗派,但從你所談及的你們教會的教導,還有你們堅守的傳統價值,都令我感受到這統統是寶貴的見證,我認出我們還是相信同一位基督的,而且裡面一代一代都興起接班人,努力地服事教會,把這份基督信仰的見證傳下去。我有個比喻,領洗就好像跟教會(耶穌基督)行婚禮一樣,是訂下一個盟約,在教會裡領受恩惠,也立志為這教會而付出自己,就像夫妻之間互相盡忠、互相服事一樣。透過洗禮,我們就加入了教會的歷史了,我們就是教會歷史的參與者。

每個領洗、新加入信奉基督的人,都是寶貴的,正如耶穌都這樣說,每一隻羊他都看為寶,我真的感受到他對你的照顧,預備了這一個教會、這些牧者和導師教導你,也透過各種寶貴、神聖、莊嚴的儀式,把這種福份和恩澤傾注於你。這就是基督的教會,用有形的、無形的傳承維繫著、鞏固起來,幾多千年都不會喪失寶貴的信仰和見證,我們沐於其中,同時受恩也施恩,同時受服事也服事人,聽見證也說見證的,就是這樣不斷把基督的信仰傳下去。

說了這麼多,其實重點就是耶穌基督。以上所說的,我不希望像許多氾濫市面的所謂「個人見證」一樣,因為他們說來說去都是在說「自己」罷了,說信了主怎樣怎樣成功、怎樣逆境變順境、怎樣幸福快樂、怎樣帶來奇蹟突變。可是對我來說,不能追求這些膚淺功利的信仰,因為當你真的認識了基督、見過他生命他救世歷史中的不可思議,其他我們自己個人的長短都已經不是重點了。我們與基督,與他的教會,相識相知,說到底就是一份情義,是一份盟約,他已經義無反顧,所以許多真正遇上他經歷他的人,也一生的死心塌地的忠於這信仰,深信以後再沒有什麼會成為自己和他的阻隔,至於生命會發生什麼事,都已經不用害怕、不用擔憂顧慮了,即使人看起來是多麼不成功不體面的事情。

最後,祝願你繼續認識這位耶穌基督,就像你的主保St. Peter一樣;他一路走來,到登山那刻得到耶穌基督啟示的高峰,到建立教會帶領信眾見證基督,其間經歷許多起跌失敗,但主基督由始至終都幫助他、教導他、召喚他,與他一起同在,保守他直到最後。

2017年7月11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