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教的選擇

內心沒有什麼可以騙得到自己,也深深體會理想與現實的自己有很大差距。宗教信仰對我來說似乎是達至完美的途徑,也解釋了我對宗教的沉迷與渴求——宗教對於我像一種修行。

從小就對宗教很感興趣,首先對佛教很好奇。年紀小,真的純粹好奇,被那種靈性經驗吸引著,神秘玄妙。我跟著人念經、跟父母拜寺廟,再慢慢分辨出佛教和普遍人所奉行的民間習俗其實是兩回事。弟弟妹妹讀佛教學校,我拿他們的佛學教科書去讀。那時還是一知半解,因為對自己、對人生也仍然是一知半解,只是那些哲理、那些宗教故事和宗教人物十分吸引我。

直到選讀了理科的那三四年,我才變得不再相信這些神鬼之說,突然覺得那些摸不到、形而上的東西很無謂。不久之後讀預科,從學校裡的團契接觸了基督教,起初我還以「無神論者」自居,差不多兩年時間,我都堅拒「決志」。

但後來又怎麼信了呢?因為我想通了一些東西——不,應該說想通了「有些事情我沒辦法想通」,是一些科學解釋不了的事情,而只有「上帝」能填補這空白。簡單概括的說,那就是關於誰主宰生死的問題,以及「我為什麼是我」的問題。不過,當時那經驗是比較靈性和神秘化的,多於純粹理性的哲理思辯。我感到有一種力量,「上帝」的靈魂感覺很真實,好像充滿整個空間似的,而我的思辯過程就好像在跟這個上帝互動,最後我「被說服」了(但我不想太強調這種經驗,因為類似的感覺其實信佛時也有過,當下一刻就像被一種力量感動,慈心泛起,頓覺胸懷寬廣,無我無求,好像能夠承受一切似的;因此,不能單憑這類通常被基督徒稱為「靈恩」的體驗就能說服我基督教是唯一真實的宗教)。

如果要我說信佛和信基督教的時候有什麼分別,那應該是對「我」的認識和意識方面。或許是因為信基督教時已經成年了,才懂得思考更多和自己有關的事情,才開始懂得在意自己真實的思想和感受,這時候信仰才真正和我自己拉上關係,而並非純粹有樣學樣,只為追求宗教哲理和超脫的法門。信基督教的那個階段,宗教信仰第一次能夠深刻的迫著我去面對自己的一切,跟以前變得不一樣了。

痛苦,好像決定了、模造了我的信仰經驗、信仰哲理。而且除了基督宗教之外,從痛苦體會之中,我重新領略、也真正理解到從前讀過的佛理,這時候才真正受用。

佛,相對於其他西方宗教,是比較全面透徹理解和回應痛苦的課題。我想到釋迦牟尼出家前的故事情境,他在街上看見眾生痛苦的面相,我心裡好像能夠感應得到他的體會,我猜我看這個世界的角度和他頗相似,而他應該是非常深刻地體會到眾生的痛苦,才會促使他毅然放棄原來擁有的一切榮華富貴,用一生來參悟脫苦之道。

不過,雖然我認同許多佛理,甚至應用出來,但也正正由於我對兩種宗教都有一些領略,我就更清楚自己為何選擇歸依基督而非佛,或者說,至少我是比較相信基督而非佛。簡單概括而言,是因為我認為基督教較為貼近人類社會真實的狀況,以及我在其中的身份意義,個體與這個人類社會的元素很強——可能是兩種宗教的「故事敘述」之別吧,即是比較兩者如何敘述這個人類故事之下選擇了基督教。單從耶穌的故事,就已經是寫實的人生、社會和人類歷史的敘述了,他有個人人性的靈肉部分,也有人類社會光明與黑暗的部分,尤其是在受難前的那幾天,你不禁驚訝於那時那地所發生的事情跟我們每一天生活是如此相似——恐懼、背叛、壓迫、暴力、痛苦、黑白顛倒⋯⋯基督教的人性和靈性較為適用在一個人類社會和歷史之中。

佛肯定人的智慧與能力,啟發內心的悟性,自發修行,直至擺脫輪迴之苦。而基督教對於我來說,就是人做回人,人的本質就是人,附之七情六慾,永遠不能靠自己成聖,換句話說,渡盡眾生,談何容易?基督教說的,是人類終極的救贖需要一位比人類超然、全能、全善的角色,透過基督生命的贖換,並且在餘下的日子藉著教會把救贖之功德圓滿。我選擇基督教,某程度也是選擇一種對人性/人類本質的理解。

宗教「經驗」對於宗教信仰十分重要。我未見過基督真身,我也未見過佛陀,我選擇前者,就是憑上述對現實生活中個人、社會和靈性的理解和經驗決定,當然作為基督徒的我也相信「見證」的重要性——我信基督的原因之一是因為他人的見證,而我自己也要成為見證,使其他人相信;基督教的信仰是互相作共同的印證的,我們相信我們得到一樣的啟示。

也因此,我不相信要「護教」;科學證實不了宗教,但宗教卻繼續發揮作用,繼續吸引著人,宗教的選擇往往超出純粹的理性思辨,宗教經驗比思辨的作用還要大。無論佛教、基督教,本身有各自的吸引之處,人們相信,不是因為「科學證實」了,也不是因為你有多能言善辯,而是它給人的靈性經驗能夠配合它的人生哲理,而且信徒們可以將信仰精神活出來,化作真實的影響力,這就是每一種宗教的寶貴價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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