逃亡

原本草擬了一篇「見證」,反覆審視過,又悶又行,還是頂自己唔順,剷掉,然後誠誠實實,標題換上兩個字:逃亡。

我將會正式加入人生中第二家教會,像婚嫁一樣,要辦點過門儀式,但儘管禮儀有多麼神聖,為我這次「再婚」賦予多麼有意思的宗教哲理,也掩蓋不了其中一個事實:我從一個久經戰火蹂躪的貧瘠之地,拚命逃到鄰國,名副其實的一個避難所。我可以有很多原因、很多說辭去演繹我的故事,但歸結還原都是一條主線:教會難民,由一國逃到另一國。

這也成為了我心靈上的一道關卡,我好像那些流亡異見人士在彼岸遙望水深火熱之中的同胞,獨善其身,閒來還要抽兩句水,指手畫腳。在決定要不要加入新的教會時,我透露過這種忐忑,「我唯一猶豫的是,我好像拋棄了從前的教會。」我向新的教友透露過這方面的掙扎。或許因爲對方未曾經歷過這些事,給了我簡單回應:「不算拋棄啊,以後大家都可以繼續交流⋯⋯」

這並非交流不交流的事。而且可能是「逃」這個行為令我自慚形穢;但由此我便回想到那段最不堪的日子,這個新的避難所怎樣給我吃給我喝,讓我倖存至今。

在宗教的衝突和矛盾中,其實理論歸理論,經驗歸經驗,哪裡有恩慈和良善,哪裡能救活生命,哪裡一定有上帝同在和憐憫。人的見證,不能輕視,一個群體是在佈施福澤,還是在播毒,可以分辨。就好像耶穌比喻說,好樹不會結出壞果子,壞樹也不要妄想結出好果子。可是現今我們只會用各種「乜乜宗」、「乜乜派」來為教會之間築起藩籬,而不是察看聖靈的果實。

最後,我明白到既然這是上帝在這裡給我吃的喝的,我慚愧什麼?那個或許是會被人非議的神壇,但那裡擺放的祭物事實上給我偷了來吃,結果吃活了一個人。甚至乎我的罪又算什麼?有時候偏執於對與錯,終歸只是在乎自己的名譽罷了;然而基督教的真義卻是要人看見上帝的同在和憐憫——正正在罪人的份上,我們才見到基督的奇跡。

逃亡,拯救,就是我最寫實的見證。

疲弱的信心

基督教徒「信」字掛在嘴邊,然而現實中的「信」是怎樣一回事呢?信了,好像「洗濕咗個頭」。我曾經為宗教理想冀盼過、狂熱過,這成了生命中的一個結,存留一輩子,因為無論我如何否定這過去,它已對我一生造成很大影響。一個人有多固執,那結就有多大。信,可能就只是這麼愚笨的行為,一種情意結,有時甚至是一種賭博,執迷不悟的押上一注又一注,不服輸。

信的一刻,有激昂的,像撒該興奮地說:「我把一半財產分給窮人!」有的是意志堅決,義無反顧的,像那患有血漏病的女人,唯一的一絲希望就在眼前,就衝上去。也有平淡的,像彼得的回應:「好的,我姑且聽你的。」他選擇聽從耶穌的吩咐,把船駛到水深之處,下網去。他的「信」就這般隨意,可能純粹因爲沒有別的更好的選擇。

我初信時是思辯上的「信」,就好像護教學家說的理論公式:因為上帝怎樣怎樣,所以我們相信事情應該怎樣怎樣。然而如今我認為「信」展現在每個當下的抉擇,對上帝的臨在有更圓滿的認知,以致每一個抉擇都有意識的、自由地選擇聽從祂。

信心可能這麼脆弱,小如芥子,但足以賴以生存下去。信心展現在真實的抉擇上,即使是多麼無力、戰戰兢兢地執行那個抉擇。有人說德蘭修女晚年懷疑上帝的存在,進入心靈黑夜,是一個「懷疑論者(skeptic)」。然而真正的懷疑論者不會這樣,我對「信心」的領悟也不是這樣。德蘭修女懷疑上帝的真實,但她仍然義無反顧的與孤苦病患者同在,她的抉擇沒有改變,是現實真實的取捨和行動,正如彼得抱著懷疑態度,但也選擇了聽從耶穌吩咐。

保羅常說,人沒有什麼可以自誇的,這話說的是,而我覺得連「信心」都無可自誇,人一生就可能不斷戰戰兢兢地遵行,保羅也坦言自己戰戰兢兢,多麼軟弱和懼怕。聖經中自古不乏這般聖賢,他們倚仗信實公義的上帝眷顧,使他們有力對抗加害於自己的惡者和克服困境。在罪惡、苦難和軟弱裡,我們懂得敬畏,在生存受威脅的恐懼裡意識到人的靈性——我的世界在這主體裡我是最大的,但苦難使人突然驚覺自己的存在微如塵土。靈性的相遇,正如目擊奇蹟地打滿了一大網魚的一剎那,彼得驚呆了。他遇見了上帝——正是他面前近在咫尺的這個人,給他顯了真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