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裡的驚喜

近幾年,我細佬不斷帶來「驚喜」,我漸漸對他刮目相看。

小時候,三姊弟中,我覺得最不愛思考的是我弟弟。大概在他開始讀大專時,我感到我倆的共同興趣只是語言(還有音樂,不過音樂主要是用來玩的不在此論)。然後近幾年我開始見他讀許多文史哲和政治文化論述的東西,我感到很詫異,只是默默存在心裡沒說出來;間或看到他書架上一些經典作品,我就跟他打趣說,「這統統都是我很想看的,但沒精力看,就當你代我看啦,看完說給我聽吧!」又或者會對著他想當年,緬懷一下,「我以前讀書都係呢啲架!」

然後,再近期一些,他開始看聖經,還會談及一些神學思想。起初,我不以為然,因為看西方文史哲的經典,一定會涉及大量基督教思想。那麼,我基本上當他是個沒有宗教信仰的人,來跟他談基督宗教,特別是聖經的文學內涵。

原來我又一次看錯了,我細佬不是我所想的那麼「抽離」。一天晚上,他告訴我一件令我驚訝的事:「我準備領洗⋯⋯」我立刻目定口呆,半晌,才綻出驚喜的笑容,追問下去。我心裏其實很欣慰。當晚我們談了很多信仰的話題。

不過,他一向好奇愛新鮮的形象,使我忍不住質問他一句:「對於耶穌的這些事,你自己是真的信的嗎?」背後意思是,愛上基督教哲理,和真的相信耶穌其人、以及他與自己的關係,是兩碼子的事啊!「信呀。」弟弟輕輕點了點頭。

這是我今年復活節最大的驚喜,勝過我的個人收穫。

我配得這棕櫚枝

每逢參加聖枝主日前,我有點怕,好像正要重看一段沉重的戲碼。

儀式裡,我們一起合作重演耶穌預備進耶路撒冷,到他被釘上十字架的整段經過。首先我們夾道舉起棕櫚枝,再在聖堂巡行,就代表群眾歡迎耶穌進城那一幕;然後回到禮堂裡,不久就一起朗讀出記載整段事蹟的經文。讀經員、主祭神父和台下會眾,分別擔當旁述、耶穌、以及其他人的角色,每段對白、每個情節,都再次深刻地重溫一遍,背叛、凌辱、兇惡、殘暴,一幕幕人間浮世繪在我們眼前展開。

這是為什麼我認為禮儀傳統是重要的,它重覆提醒我們自己及這個信仰的「本質」。

有人說,拿著棕櫚枝其實不是一件好事,因為當年拿著棕櫚枝歡迎耶穌的群眾,最後就是起哄要釘死耶穌的群眾,我們不要學像他們。有這種反省固然是好事,但我們或許忘記了自己的本質:我們有份把耶穌釘死,我們軟弱無力,即使門徒們,耶穌受害時也一個一個的跌倒。這是截然不同的一種靈性自覺和取態:我們真的拋得掉這棕櫚枝嗎?

信仰歷程有不同的階段,若以動和靜比喻信仰生命的脈搏,初信時我好像由靜進入積極的動,然後到了一個臨界點,跌倒,痛悔,自我發現,回歸於靜;但這一次的靜,又不同原初的我了,我這靜是真正配合十字架基督的動——「活著的不再是我,乃基督在我裡面活著。」

或許是我曾經充滿期望,當理想幻滅,赤裸裸面對現實的自己和世界,多麼難過,因此我今天才這樣心悅誠服的拿著棕櫚枝,大膽的揮動著——承認失敗,比信誓旦旦的丟掉它還要更有勇氣啊!這角色,我匹配。

這也是我願意回到教會的原因。從前,我像個理想主義者、改革者,憧憬教會要像一個充滿能力和榮耀見證的理想國度;如今教會於我來說,就真如那些群眾一樣。我現在看見的是憐憫,教會就是一個靠憐憫而活著的一群人,沒有什麼好矜誇的。

福音的宣講和傳承

在一個兩日一夜的退修會中,一群教友與候洗的慕道者舉行了簡單的彌撒。那個修院的小聖堂屬於最新式的設計佈局,即是二次梵蒂岡大公會議教會改革之後,對教會成員與神人之間關係的全新演繹:聖壇在中心,會眾的座位一圈一圈的圍著這個中心點,寓意教友無論平信徒還是神職執事都成為一體,攜手共同朝向作為中心的耶穌基督。

神父在祭壇一邊主持禮儀,一邊講解彌撒每一細節的意思,他藉著這些動作和語言的象徵符號,語重心長地教導慕道者做基督徒的意義。我看見福音就是這樣向群眾宣講,一代一代的傳承下去。

來到最重要的聖祭禮(聖體聖事),我尤為感動,我領略到民眾、司祭、以至基督之間的互動。大會特意在沒有參與經驗的慕道者中挑選兩個代表——代表我們整個群眾,把餅酒獻上祭台。神父先把一滴水加在酒中:

「水代表基督的人性,加在酒裡,結合在一起,因為基督是人性和神性的結合。」

然後神父把餅酒祝聖:

「這是我的身體,將為你們犧牲。」

「這一杯是我的血,新而永久的盟約之血,將為你們和眾人傾流。」

最後他舉起餅和酒,說:

「請看天主的羔羊、請看除免世罪者。」

我們百餘人左右,大部分是慕道者/候洗者,圍圈站著,專心一致的望著餅和酒。此情此景,我想起一班為舒特拉「打工」的猶太人,在工廠宿舍裡舉行一場小型安息日聚會的一幕;在整場彌撒,我又時不時想起舊約聖經猶太人的祭獻。「全燔祭是以色列人將羔羊獻上,燒盡,把全民的罪也一起銷毀;所以我們也形容耶穌為全燔祭,把世人的罪清洗,得到赦免。」神父解釋說。

藉著禮儀,我看到猶太人的根源,救恩從猶太而出,我們的上帝也是阿伯拉罕的上帝、雅各的上帝。福音從猶太人傳給了外邦、傳到地極,來到了我們這一代。藉著教會,我也領略到聖靈的工作,不斷召喚新人加入,成為門徒,互相作見證,又在生活中作見證。福音的宣講和傳承就好像燃點燭光一樣,我們每一代是蒙召的人,像一支一支蠟燭;蠟燭會老死,但燭光繼續燃點開去,永遠長存。

無力

什麼會使人憂鬱?是現實,是生存的實況。如此空洞、如此虛無;不能投入現實生活,就感受不到自己存在的意義。

鬱鬱不歡,是因為今天工作感覺非常之抽離,自己就像外來的一件異物置於一個毫無關連的時空之中,做一些指定的工序,但不知道做來幹什麼。做完了就趕快逃離現場。

然後回到家,洗澡之前,我準備要寫一封給神父的信,講述了自己一段漫長的過去,勾起許多遺憾與傷口,一個個曾經熟悉又熱情的面孔泛起來。可惜今天桃花依舊,人面全非,都成了陌路人。我詫異於人與人之間深厚的關係,竟有朝一日會徹底變為零。

好像發了一場夢,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。隨着記憶日漸模糊,所有事情最後真的變成沒有發生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