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利用上帝嗎?

有時我質疑自己用宗教作為一種工具。

身處的地方正在變天,這種時代需要的是戰鬥般的意志和信念(對將來有理想的憧憬),以及對是非黑白深信有絕對的判別,而基督教信仰非常切合這種精神需要。

世道無常,我越來越有一種強烈的迫切感、一種「預備」的意識,也就是危機感。在身體、物資和心靈上,都要做好準備。日常的工作有什麼意義?就是準備自己、磨練自己,而不再是什麼「緊守崗位」,因為事實上現在大部分的社會「崗位」已經失效,剩下的,就是上天給自己的資源。每天生活就是一個工場,交給我的每一個錢,我要努力不使它枉費,要把自己和同伴們養得茁壯的,身體和心靈都滿有份量的。

基督教操練的是「信」,沒有比相信基督的唯一來得更重要,這比自己的不完美、自己的罪、自己的失敗、自己的結局等等,來得更重要。如果我們連自己也不害怕,自己再不能成為阻礙,就真正坦然無懼的,幹要幹的事,說要說的話。我所理解彼得(伯多祿)和猶大(猶達斯)的最大分別,也在於此。我們失敗的一刻,天主早料到了,那麼我們的失敗又豈是重點?

我的祈禱是這樣演變的:由絮絮不休的羅列自己的過失、無能,到祈求上帝保守我對他的信心;然後,由宣認我「相信」他,到現在我「認識」他。當你深深認識一個人的行事作風是如此正直不阿,恆久不變,你也會堅定不移地信賴他了。

耶穌基督,就是一位精神領袖。加入教會,就好像入伍參戰,為難以預測的局勢做好身體和心靈上的充分準備;我在那裡找到一種非常重要的基石,也就是藏於傳統操練裡的一種寶貴精神,是生命之源。這種堅定的意志是很奧妙的,來自這種獨一無二的、上帝在十字架上死而復活的宗教信仰。

或許我太功利了,或許我們都難以理清自己的每一個動機——有誰是純正的?沒有。我的工具、我的心態,也不會阻礙上帝賜給人真正的生命。難道我可以利用上帝嗎?杞人憂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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讓我禱聲達天庭

我被這些基督教的文化遺產深深吸引著,我在裡面找到了共鳴。天籟之音,配合著內心深處的呼號,抵達天庭。

本來我出身於基督新教、福音派教會,但到了某個階段,那裡已經無法乘載我複雜的思想感情和經驗。

我要用我整個的身體表達我內心的一切,就如我渴望跪在那餅和酒面前,帶著我體會到的一切人間苦難,伸出雙手,換取供養我生命的、耶穌基督的肉和血。

輾輾轉轉,尋尋覓覓,歷盡險境,我要找的、一直奮力攫取的,都在這處新的安身之所找到了;像雅各伯的執著,滄海桑田,磨難掙扎多少歲月,期望最後蛻變為以色列。

外面的人還在喊著改革,喊著開闢新道路,我反而在回頭看,看看我們一路上丟掉了些什麼了。

我恰巧在這個宗教改革500周年回到了那古老的教堂裡,這決定其實想了很久,心裏有很多包袱似的。最後我好像在一個關鍵的時刻逃走了,這仍然是我的遺憾,懷著歉疚。

在新舊教會之間,或許我可以做一個全新角色,只是明白的人真的不多。

壯膽

執筆這刻是心煩意亂。

可是,其實既然想通了就別再想,知道該怎麼做就去做好了,不用擔心,不用顧慮,不用懼怕,尤其是那些不能控制的情況,以及他人的想法,認為對就只管做,「不要怕,只要信。」如此費神費時去憂心思慮,不如好好靜靜,重整自己,重拾能量。

我人都這麼大了,我該懂了,行事說話要大膽,少拖拖拉拉,少左顧右盼。以我所觀察,普遍成年人有許多事情並非想不通,並非不懂,亦非不能,而是明知而不為,不斷逃避,優柔寡斷,真正坐言起行者沒有幾多人。很多時道理是明白的,是非分明;優柔寡斷意思是什麼?「緩心而無成,柔茹而寡斷,好惡無決,而無所定立者,可亡也。」可亡也,就是這麼嚴重。

既然是懂的,還廢話什麼?不斷廢話,無休止往內裡鑽,囉囉嗦嗦,不是辦法。所以道理我聽見了、領教了、明白了,但願你壯我膽,不管心裡許多磨難,堅守這意志,問心無愧。

馴服

到目前為止,我仍然有種背叛過去的感覺,而且我為確保自己正確,我不斷從各方面批判我現在所做的,嚴格地拆解一條一條的質問,我會一邊上路一邊思量自己對不對。

過去是很難放得下的,它好像永遠拖著你的後腿,許多牽掛,許多顧慮,甚至許多痛苦。我接受的鍛練就是好好馴服我的過去,使它跟現在及將來的我合作,而不是活於它的夢魘中,受它控制。

人無法不受社會時代和個人經驗影響,從前的回應著從前,現在我好像把從前的推翻了,但其實沒可能是推翻的,因為經驗是連貫的,正如歷史演進也像流水一樣斬不斷的,此刻是過去累積經驗的總結。

我說過我像逃兵,我感覺叛逆,是因為大多數人所反襯出來的。我從前所做的,現在繼續有人在做,從前的問題,沒有人解決過,我詫異於我們從前討論、面對的問題,現在仍然在討論、在面對。而我,如果可以回到過去再活一次,我一定會有不一樣的抉擇,不一樣的做法。

汲取教訓,不要重蹈覆轍,人的成長就是要這樣,不斷的脫胎換骨。

我在為我的背叛抗辯。我既有這種感覺,想懺悔,但又不甘背負這「罪名」。這就是過去的夢魘了,我跟它角力、摔跤。

寫給領洗的弟弟

從你起初告訴我你信基督,到現在領洗了,我真的很高興,而且這高興充滿了感激之情。因為我相信,對於我們基督徒來說,能領略、認信基督的奧秘的,是必定源自從上而來的恩賜,是啟示,而且歷世歷代那些好牧人們都身體力行告訴我們,每一個回歸基督的子女都十分寶貴的。所以在你領洗的日子,我想寫一些東西給你,作為祝賀、勉勵,也表達出這期間我心裡的感激。

我思量著用什麼來總括我的說話,就想起一段我很喜歡的福音經文,而且那是關於St. Peter的,是你的主保、你的學習對象,所以我覺得對你頗有意思:

那時候,耶穌來到了斐理伯的凱撒勒雅境內,就問門徒說:「人們說人子是誰?」他們說:「有人說是洗者若翰;有人說是厄里亞;也有人說是耶肋米亞,或先知中的一位。」耶穌對他們說:「你們說我是誰?」西滿伯多祿回答說:「你是默西亞,永生天主之子。」耶穌回答他說:「約納的兒子西滿,你是有福的,因為不是肉和血啟示了你,而是我在天之父。我再給你說:你是伯多祿(磐石):在這磐石上,我要建立我的教會:陰間的門決不能戰勝她。我要將天國的鑰匙交給你:凡你在地上所束縛的,在天上也要被束縛;凡你在地上所釋放的,在天上也要被釋放。」——瑪竇福音16:13-19

耶穌基督的智慧,不是一般人容易理解的,因為這道理和世俗的價值觀完全背道而馳,耶穌所行所說的,就是一個上帝竟然作一個奴僕,還要受難受死,透過這種完全捨棄自己的方式,取得「勝利」,戰勝一直困綁人的權力。用這種完全「降服」的方式來戰勝敵人,無論對當時的人,還是對現在的人,其實真的難以相信。可是,對於每一天和耶穌一起生活,受到啟迪的人,就親身經歷這種方式、漸漸明白這位上帝真正要做的工作是怎樣的,也體會基督受難釘死所帶有的能力和奧秘。若果今天我們認定了自己的確受了耶穌基督的感動,知道這個人物所說的所做的殊不平凡,甚至體會到他真的能夠為我們的生命帶來出路,那麼以上種種領略真的是得來不易的,我們定必珍而重之。耶穌基督已經向我們這些人分享他自己了,這是一份呼召,而我們就如同當日的門徒一樣,回答耶穌說:「我信,你就是主,是命定的默西亞。」因此,這個領洗的日子,就代表著這一份向眾人見證自己對基督救世奧秘的認信。

除了個人與主的相遇,領洗還有一個重要的意義:教會。教會是基督徒另一個重要的奧秘。正如這些日子,我一直和你交流著信仰的睇法,當中我感受到大家是怎樣互相作見證,互相印證我們的基督就是同一位主,因為我們所領略的都是一樣的。教會也就是這樣,我們互相作見證,出於同一樣的啟示,認出同一位基督,同一份信仰,我們已經是一個教會、一個身體了(這是保羅的教導)。除了我與你之間的交流,還有透過你口中談到你的教會教導你的東西,我聽著聽著,心裡有一份莫名其妙的感激之情。雖然因為歷史發展的緣故,現在教會有很多不同的宗派,但從你所談及的你們教會的教導,還有你們堅守的傳統價值,都令我感受到這統統是寶貴的見證,我認出我們還是相信同一位基督的,而且裡面一代一代都興起接班人,努力地服事教會,把這份基督信仰的見證傳下去。我有個比喻,領洗就好像跟教會(耶穌基督)行婚禮一樣,是訂下一個盟約,在教會裡領受恩惠,也立志為這教會而付出自己,就像夫妻之間互相盡忠、互相服事一樣。透過洗禮,我們就加入了教會的歷史了,我們就是教會歷史的參與者。

每個領洗、新加入信奉基督的人,都是寶貴的,正如耶穌都這樣說,每一隻羊他都看為寶,我真的感受到他對你的照顧,預備了這一個教會、這些牧者和導師教導你,也透過各種寶貴、神聖、莊嚴的儀式,把這種福份和恩澤傾注於你。這就是基督的教會,用有形的、無形的傳承維繫著、鞏固起來,幾多千年都不會喪失寶貴的信仰和見證,我們沐於其中,同時受恩也施恩,同時受服事也服事人,聽見證也說見證的,就是這樣不斷把基督的信仰傳下去。

說了這麼多,其實重點就是耶穌基督。以上所說的,我不希望像許多氾濫市面的所謂「個人見證」一樣,因為他們說來說去都是在說「自己」罷了,說信了主怎樣怎樣成功、怎樣逆境變順境、怎樣幸福快樂、怎樣帶來奇蹟突變。可是對我來說,不能追求這些膚淺功利的信仰,因為當你真的認識了基督、見過他生命他救世歷史中的不可思議,其他我們自己個人的長短都已經不是重點了。我們與基督,與他的教會,相識相知,說到底就是一份情義,是一份盟約,他已經義無反顧,所以許多真正遇上他經歷他的人,也一生的死心塌地的忠於這信仰,深信以後再沒有什麼會成為自己和他的阻隔,至於生命會發生什麼事,都已經不用害怕、不用擔憂顧慮了,即使人看起來是多麼不成功不體面的事情。

最後,祝願你繼續認識這位耶穌基督,就像你的主保St. Peter一樣;他一路走來,到登山那刻得到耶穌基督啟示的高峰,到建立教會帶領信眾見證基督,其間經歷許多起跌失敗,但主基督由始至終都幫助他、教導他、召喚他,與他一起同在,保守他直到最後。

2017年7月11日

家裡的驚喜

近幾年,我細佬不斷帶來「驚喜」,我漸漸對他刮目相看。

小時候,三姊弟中,我覺得最不愛思考的是我弟弟。大概在他開始讀大專時,我感到我倆的共同興趣只是語言(還有音樂,不過音樂主要是用來玩的不在此論)。然後近幾年我開始見他讀許多文史哲和政治文化論述的東西,我感到很詫異,只是默默存在心裡沒說出來;間或看到他書架上一些經典作品,我就跟他打趣說,「這統統都是我很想看的,但沒精力看,就當你代我看啦,看完說給我聽吧!」又或者會對著他想當年,緬懷一下,「我以前讀書都係呢啲架!」

然後,再近期一些,他開始看聖經,還會談及一些神學思想。起初,我不以為然,因為看西方文史哲的經典,一定會涉及大量基督教思想。那麼,我基本上當他是個沒有宗教信仰的人,來跟他談基督宗教,特別是聖經的文學內涵。

原來我又一次看錯了,我細佬不是我所想的那麼「抽離」。一天晚上,他告訴我一件令我驚訝的事:「我準備領洗⋯⋯」我立刻目定口呆,半晌,才綻出驚喜的笑容,追問下去。我心裏其實很欣慰。當晚我們談了很多信仰的話題。

不過,他一向好奇愛新鮮的形象,使我忍不住質問他一句:「對於耶穌的這些事,你自己是真的信的嗎?」背後意思是,愛上基督教哲理,和真的相信耶穌其人、以及他與自己的關係,是兩碼子的事啊!「信呀。」弟弟輕輕點了點頭。

這是我今年復活節最大的驚喜,勝過我的個人收穫。

我配得這棕櫚枝

每逢參加聖枝主日前,我有點怕,好像正要重看一段沉重的戲碼。

儀式裡,我們一起合作重演耶穌預備進耶路撒冷,到他被釘上十字架的整段經過。首先我們夾道舉起棕櫚枝,再在聖堂巡行,就代表群眾歡迎耶穌進城那一幕;然後回到禮堂裡,不久就一起朗讀出記載整段事蹟的經文。讀經員、主祭神父和台下會眾,分別擔當旁述、耶穌、以及其他人的角色,每段對白、每個情節,都再次深刻地重溫一遍,背叛、凌辱、兇惡、殘暴,一幕幕人間浮世繪在我們眼前展開。

這是為什麼我認為禮儀傳統是重要的,它重覆提醒我們自己及這個信仰的「本質」。

有人說,拿著棕櫚枝其實不是一件好事,因為當年拿著棕櫚枝歡迎耶穌的群眾,最後就是起哄要釘死耶穌的群眾,我們不要學像他們。有這種反省固然是好事,但我們或許忘記了自己的本質:我們有份把耶穌釘死,我們軟弱無力,即使門徒們,耶穌受害時也一個一個的跌倒。這是截然不同的一種靈性自覺和取態:我們真的拋得掉這棕櫚枝嗎?

信仰歷程有不同的階段,若以動和靜比喻信仰生命的脈搏,初信時我好像由靜進入積極的動,然後到了一個臨界點,跌倒,痛悔,自我發現,回歸於靜;但這一次的靜,又不同原初的我了,我這靜是真正配合十字架基督的動——「活著的不再是我,乃基督在我裡面活著。」

或許是我曾經充滿期望,當理想幻滅,赤裸裸面對現實的自己和世界,多麼難過,因此我今天才這樣心悅誠服的拿著棕櫚枝,大膽的揮動著——承認失敗,比信誓旦旦的丟掉它還要更有勇氣啊!這角色,我匹配。

這也是我願意回到教會的原因。從前,我像個理想主義者、改革者,憧憬教會要像一個充滿能力和榮耀見證的理想國度;如今教會於我來說,就真如那些群眾一樣。我現在看見的是憐憫,教會就是一個靠憐憫而活著的一群人,沒有什麼好矜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