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前和現在的痛苦

日子有什麼不同了?我沒有離開痛苦,痛苦也沒有消失,只不過意志裡突然多了一種很強的力量,是一種求存的力量,不服輸的力量;我不只感到這世界的痛苦,同時也好像開了眼似的,我辨認出那「惡者」,那就是聖經比喻說的「仇人」。這已經不是個人解脫的問題了,而是我們所有人的一場硬仗。深淵其實就在我腳旁,我總覺得我絕對可以隨時滑下去,完全放棄,但我肯定我要堅定走穩我每一步,因為我能辨「是非」——是者,就是我腳踏著的這地面上的世界,就是屬於上帝的慈愛的權勢;非者,就是腳旁那黑暗無底深淵的世界,屬於那惡者、那仇敵的權勢。所以我不會否定仇恨,若然心存正義,難免痛恨那「惡者」,而且堅信這筆帳最終一定要算,更何況我們自己有份親身受痛苦折磨的?基督徒的世界觀理應如此,由墮落到基督降世成就救贖、再到人類歸從基督名下取得終極勝利,忍耐、沉著、堅持信念,就是面對那仇人的態度。我沒有從前那麼害怕痛苦了,我明白了它的本質,也知道我不會有事,那是從上而來的應許。

馴服

到目前為止,我仍然有種背叛過去的感覺,而且我為確保自己正確,我不斷從各方面批判我現在所做的,嚴格地拆解一條一條的質問,我會一邊上路一邊思量自己對不對。

過去是很難放得下的,它好像永遠拖著你的後腿,許多牽掛,許多顧慮,甚至許多痛苦。我接受的鍛練就是好好馴服我的過去,使它跟現在及將來的我合作,而不是活於它的夢魘中,受它控制。

人無法不受社會時代和個人經驗影響,從前的回應著從前,現在我好像把從前的推翻了,但其實沒可能是推翻的,因為經驗是連貫的,正如歷史演進也像流水一樣斬不斷的,此刻是過去累積經驗的總結。

我說過我像逃兵,我感覺叛逆,是因為大多數人所反襯出來的。我從前所做的,現在繼續有人在做,從前的問題,沒有人解決過,我詫異於我們從前討論、面對的問題,現在仍然在討論、在面對。而我,如果可以回到過去再活一次,我一定會有不一樣的抉擇,不一樣的做法。

汲取教訓,不要重蹈覆轍,人的成長就是要這樣,不斷的脫胎換骨。

我在為我的背叛抗辯。我既有這種感覺,想懺悔,但又不甘背負這「罪名」。這就是過去的夢魘了,我跟它角力、摔跤。

教會是什麼?

「教會」是什麼?我該如何回答?在我最深刻的印象裡,一個最圓滿體現「教會」的情景,就是每次聚會信徒排隊領聖體的時候。這情景說明了我們是一群什麼樣的人,而我們與我們信奉的上帝又是何種關係。

我所領悟的「教會」,不是平日常常從信徒口中吹噓出來、或心中所憧憬的一群很有「影響力」的人。看那長長的人龍,排隊領受耶穌的身體,我體會到這才是我們最大的共通點,也是把我們五湖四海的人串連起來的東西,是我們共有的信仰、生活、歷史和身分。

簡言之,「教會」是一群靠耶穌的肉和血養活的人,而這食糧我們已吃了兩千多年了。那等同以色列人出了埃及,在曠野裡吃天降的嗎哪過活一樣。

可能因為現今教會常常要「追數」,要想盡辦法游說人信主,見證就變成了功利的東西,常常強調信主之後如何過得更精彩更豐盛。最後,我們究竟見證了些什麼?我想換個角度,回歸我們最核心最原初的信仰,不如這樣問:信主之後,吃這肉和喝這血,代表什麼?如果這體血非能醫百病,我們還要堅持領受,象徵了什麼?答案反映了你如何理解道成肉身的信仰。

這關乎最基本的啟示,最基本的認信。我相信,若我們領悟分享耶穌基督身體的意義,就能領悟這個信仰的許多事情。我甚至深信耶穌基督的身體、聖體禮儀所蘊含的內容,是整個基督教神學的核心。

祈禱是什麼?如何祈禱?

我希望幫助初信者甚至對基督信仰有興趣的人學習祈禱。以初信的角度,應該從何入手呢?想起過往接觸的教人祈禱的教材,不是太深奧,就是太片面。

祈禱是人神圓滿結合的一個管道,固然是基督宗教一件深奧的事情,但若初信者未對這位生命的主宰有足夠認識,說得太玄妙太艱澀反而變成信仰追尋的一種障礙。

可是走向另一極端,把祈禱簡化成與上帝的接觸和交流互動,甚至把祈禱公式化、規條化,簡單說成是向上帝祈求我們所需,進而祈求他的心意、祂的榮耀云云,就會把自己個人不情願地壓抑,不能做到把自己「全人」自由地、真誠地交付在上帝面前。

祈禱,無論人這一方,還是上帝那一方,都是自由的靈魂,不是機器,所以祈禱不應是一套公式。初初學習祈禱,即管放開心靈,和這位救主打開對話。沒有什麼不可以說,首先是要我們自己真誠,難道我們心裡所想所感,可以騙得到上帝嗎?例如,我如果是多麼的疲憊乏力,還要勉強的讚美上帝、為他人代禱麼?即使勉強開了口,但自己心裡都沒力量相信自己所祈求的內容吧。

祈禱的意義,與對自己的認識、對這位救主的認識,是相輔相成的。

祈禱沒有公式,上帝和我們都是活的;祈禱內容可以很偉大,也可以很瑣碎。耶穌基督和他一起生活的人什麼也談,也明白每個人的經歷、性情、心思,然後從一切的大小事情中把「父的工作」啟示給他屬意的人。我祈禱的歷程也相類似。

至於耶穌的祈禱,由於耶穌清楚認識父及祂要做的工作,基本上都是祈求父成行祂的旨意,除了面臨釘十字架前夕的痛苦時刻,在客西馬尼園禱告經歷比較明顯的掙扎。

祈禱,是長年累月的操練,我認為最終要領略到祈禱是人們自由地、甘願地向上帝祈求成行祂旨意的一個祈許,是建基於從上而來的啟示,對救恩有了認知和信心,因而心悅誠服獻上一切,無論發生什麼事情。這是由人祈求自己的事,進展至聆聽上帝吩咐,以全心全意全人踐行祂的吩咐。這就是我前文所說的「人神合一」,同心合力達成上帝救恩工程的意思。

因此,我們需要認識上帝藉十字架基督而成就的救恩,並且深信祂的憐憫和救助,我們就漸漸知道如何祈求。

說的很虛無飄渺嗎?那麼我嘗試拉回到現實生活。以上說的,可視為大方向,是基本認知。日常生活裡,我們就即管向我們的主發出心底最真切的任何呼求吧。即使是一個小小的考試、工作上的壓力和考驗,你累透了、怕得腳都軟了;又或者受了什麼不公平的枉屈,令你憤怒非常,就即管發出本能的人性的呼求吧。因為這些生活的事情,是基督給你啟示上帝的開始。

我們的上帝,是願意主動把道理啟示給人的上帝,你願意求祂,祂願意教你。

在我祈禱的經驗裡,通常有幾個過程。有時候我心緒起伏不寧,尤其是頗折磨人的時刻,祈禱就如呼救。講完自己心底的渴求,我便要開耳朵,靜默聆聽和守候了(祈禱是延續到生活的,不是說了阿門就完了,我們保持著聆聽和守候的心靈,禱告持續不斷)。漸漸地,我開始「辨別」事情,但對我來說最重要是辨別「基督救恩」及「上帝的義」。

許多時,我聽到的是上帝的吩咐,可能是基於對「基督救恩」和「上帝的義」的認知。簡言之,如果你認識上帝的愛和公義,你會明白怎樣做。許多信徒常常覺得上帝沉默,沒有明確的「旨意」,但上帝的吩咐對我來說毫不含糊。無論是聖經所記載前人的經驗,或同代人許多的見證,或自己所得到的啟示,上帝的命令毫不含糊,我姑且簡單歸納為愛和公義。

以上每一個概念都可以長篇大論剖析,例如愛和公義,對於不同人也可能有不同的理解。但這裡很難一次處理太多複雜的爭論。我要分享的是祈禱的過程,祈禱大概是什麼一回事。而且我相信一切源於上帝的恩典和啟示,誰對誰錯,誰知道且何時知道,我們都不能下判斷;正如最終誰得救誰失落,我們都不知道。基督徒能做的,是懷著對這位救主的信心,相信祂的憐憫和拯救,渡過我們的生命。

所以我的重點是,無論出發點是一件多「瑣碎」的生活事情,祈禱是上帝向人揭示祂自己是一位怎樣的上帝,久而久之,我們深深經歷了祂,明白要如何看待自己和待人接物,漸漸我們的心意就與祂一致了:「不要照我的意思,而要照你的意思。」

在這個壓抑扭曲人性的世界,即使堅決地愛惜自己、活得有尊嚴,也可以是一件艱難的事。例如你可以毫無畏懼地面對不合情理的讀書壓力嗎?你可以抗拒奴役人的工作環境嗎?更遑論有些人希望以自己影響他人,帶來整個群體層面的改變?生活無時無刻充滿挑戰,是對上帝愛與公義的挑戰。

所以我們要祈求的事情,是無分大小先後的,無論多麼「私人」的困難,這位上帝都在禱告中告訴你「祂是誰」,祂吩咐你怎樣做,你就怎樣祈求。若出於真理的,沒有不能成就的,這是復活基督確立的應許和權能。因此禱告也是踐行基督信仰的動力,一邊祈求、一邊相信、一邊遵行,守候堅持下去,一切會隨之改變。

最後,我們才漸漸明白耶穌用來教我們祈禱的主禱文的真義。

「我們的天父,願祢的名受顯揚;願祢的國來臨;願祢的旨意奉行在人間,如同在天上。 求祢今天賞給我們日用的食糧;求祢寬恕我們的罪過,如同我們寬恕別人一樣;不要讓我們陷於誘惑;但救我們免於凶惡。阿孟。」

我配得這棕櫚枝

每逢參加聖枝主日前,我有點怕,好像正要重看一段沉重的戲碼。

儀式裡,我們一起合作重演耶穌預備進耶路撒冷,到他被釘上十字架的整段經過。首先我們夾道舉起棕櫚枝,再在聖堂巡行,就代表群眾歡迎耶穌進城那一幕;然後回到禮堂裡,不久就一起朗讀出記載整段事蹟的經文。讀經員、主祭神父和台下會眾,分別擔當旁述、耶穌、以及其他人的角色,每段對白、每個情節,都再次深刻地重溫一遍,背叛、凌辱、兇惡、殘暴,一幕幕人間浮世繪在我們眼前展開。

這是為什麼我認為禮儀傳統是重要的,它重覆提醒我們自己及這個信仰的「本質」。

有人說,拿著棕櫚枝其實不是一件好事,因為當年拿著棕櫚枝歡迎耶穌的群眾,最後就是起哄要釘死耶穌的群眾,我們不要學像他們。有這種反省固然是好事,但我們或許忘記了自己的本質:我們有份把耶穌釘死,我們軟弱無力,即使門徒們,耶穌受害時也一個一個的跌倒。這是截然不同的一種靈性自覺和取態:我們真的拋得掉這棕櫚枝嗎?

信仰歷程有不同的階段,若以動和靜比喻信仰生命的脈搏,初信時我好像由靜進入積極的動,然後到了一個臨界點,跌倒,痛悔,自我發現,回歸於靜;但這一次的靜,又不同原初的我了,我這靜是真正配合十字架基督的動——「活著的不再是我,乃基督在我裡面活著。」

或許是我曾經充滿期望,當理想幻滅,赤裸裸面對現實的自己和世界,多麼難過,因此我今天才這樣心悅誠服的拿著棕櫚枝,大膽的揮動著——承認失敗,比信誓旦旦的丟掉它還要更有勇氣啊!這角色,我匹配。

這也是我願意回到教會的原因。從前,我像個理想主義者、改革者,憧憬教會要像一個充滿能力和榮耀見證的理想國度;如今教會於我來說,就真如那些群眾一樣。我現在看見的是憐憫,教會就是一個靠憐憫而活著的一群人,沒有什麼好矜誇的。

沒換來光環的神蹟

剛過去的周日是四旬期第五主日,亦是一系列三個主題經課主日的最後一日,講的是拉撒路復活的神蹟——基督是生命。約翰筆下這段耶穌臨近受難前的故事,寫得非常細膩入微,幾乎每一句對白、每一句敘述都埋下意味深長的伏線,將讀者引向故事的巔峰。

使拉撒路復活是耶穌行的最後一個神蹟,而且是最轟動的一個神蹟;事前,耶穌已經知道要這樣做了,「時候到了」,他看來明白會有什麼後果;逼近權力中心地帶,群情洶湧,他和那群感到受威脅的利益集團,雙方張力已到了頂點。字裡行間,處處流露著死亡的陰霾,「我們拚死和他一同去吧!」門徒這樣說。耶穌決意要行。

這神蹟太過轟動,為耶穌帶來殺機,權貴對他的忌憚已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。今日的信徒,多少人想過「行神蹟」可以是這麼一回事?世人都喜歡看「神蹟」,有些佈道家甚至以稀奇的「神蹟」作招徠,證明上帝真實存在;的確有很多人因此信耶穌。耶穌所行的神蹟,固然有人因此認信了他就是彌賽亞,但同時挑起了矛盾爭端,最後惹來殺身之禍。

上帝的智慧,人難以明白。人熱愛光環,所以如某些愛用神蹟招徠的佈道家那樣,其實是分沾了上帝的榮耀,也沒有什麼代價。耶穌作為人的終局,卻得不到光環,最後更被盲目的群眾唾棄、殺害。今天,信眾之中什麼人也有,大家都「和諧共處」,給許多宗教領袖戴上了光環,再沒有人被釘死。

這是人間最真實的寫照。耶穌彷如一面鏡子,映射出人性,又如經中比喻,光照在黑暗,沒有不被顯明的;我看見了自己,看見我們所有人,非常透徹。

屬於普羅大眾的福音

基本上我靠「宗教經驗」,再加上公餘閱讀神學著作和教會典籍,並賴聖神與前人的助佑,來建立我的「神學」。說到底,其實我沒有神學,基督信仰也不應是神學,也毋分什麼什麼主義或派別。

宗教信仰是一種經驗,永遠是以經驗為先,那好比一道門,透過它來進入一種信仰,尤其是基督教,因為它是一種「啟示宗教」,我們相信沒有那從上而來的恩典和啟迪,我們不會認出「基督」,以及基督要在這世上要施行的救世工作。

神學有特權,經驗沒有特權。一個目不識丁的瞎子得到耶穌醫治,還向著當時的權貴見證耶穌醫好了他;他什麼也不懂,但真實經驗了耶穌如何開了他的眼。

以我所遇見普通的信徒朋友,神學知識多使人有愧,因為他們覺得神學艱澀,「上帝」很難明白,自己很笨,很膚淺,沒長進。所以我想告訴這類困頓的朋友,與耶穌相遇,先決條件不是「神學」知識。

人生經驗是大家共同享有的,生老病死,七情六慾,瞎的必然想看見,癱的必然想再次活動自如,垂死的想見到希望,痛苦的也想知道生存意義⋯⋯不是有神學知識的,才懂得說耶穌是誰。

基督教信仰的傳承,其實不外乎見證,講台上的人,通常講很多神學「知識」,但最終最重要的內容是「見證基督」;我們平日傳福音,最重要內容也是「見證」基督就是主。若要見證基督,必先要自己在生活裡親遇基督,要相信、也明白祂在做什麼,祂如何與這世界同在。

圖為五旬節聖靈降臨一幕。使徒人生裡經驗了基督,加上從上而來的啟示,明白了十架的福音,開始向群眾講論耶穌,教會和傳教事業也正式建立起來。

 
宗徒們在他們的人生中親身認識了基督,和他走過了整段傳道以至被釘死復活的日子,獲得啟示,便開始熱心地向會眾講道。他們在見證這位默西亞,以及上主如何藉著默西亞的死和復活改變了世界。這不同於上宗教哲學課,而是相信聖神同在、天父的恩澤和啟示,在我們身上、口中述說的話,見證基督就是祂的兒子,派遣他來完成不同凡響的救贖的。

有了宗教經驗,才有神學。而聽道的人首先是聽人論述耶穌,然後自己親身經驗祂,得到同樣的啟示,也就信了。我想起撒瑪黎雅婦人的故事,最後城裡的人對那婦人說:「現在我們信,不是為了你的話,而是因為我們親自聽見了,並知道他確實是世界的救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