恐懼 vs. 勇敢

可以恐懼,但也要勇敢。

這話矛盾嗎?未必。我敏銳於心中的無力和恐懼,也常常是我難過的根源。但當人心智成長到某階段,就要學會駕馭心理障礙。例如,沒有人心裡沒有恐懼的,沒有人不害怕說話得罪人(尤其是比你職級高的人),沒有人會喜歡外來壓力,但人成熟了,會選擇先壓下自己的恐懼(不管你用什麼方法),堅持要說該說的話,執行該做的事。

我體會到靈肉之爭;兩者的距離和矛盾,其實是叫人痛苦的,但這是現實,正如生老病死、喜怒哀樂都是人生必嘗之事。許多時候,我們都面臨這兩者之間的選擇。我們不是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,只是我們掙扎、顧慮和害怕。

聖人的榜樣,令我印象深刻。像彼得(伯多祿)和保羅(保祿),他們那時代很艱難,保羅坦言自己充滿恐懼。但能否帶來轉變,關鍵就在於選擇,用自由的意志選擇順從什麼——是恐懼,還是正義。

到最後我們會發現一件最為神奇的事,就是在這些帶著戰兢心情、帶著殘破心靈和肉體去實踐正義的過程中,同時不斷為我們帶來轉化、醫治。我們感受到那轉化來自基督,猶如得見基督的身影,敬畏之情油然而生,到那時候你稍稍嘗到聖人為什麼會說:活著的不再是我。救贖慢慢圓滿,我們會愈來愈像我們在天之父,肉和靈最終都會一同復活,再沒有距離,再無須掙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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馴服

到目前為止,我仍然有種背叛過去的感覺,而且我為確保自己正確,我不斷從各方面批判我現在所做的,嚴格地拆解一條一條的質問,我會一邊上路一邊思量自己對不對。

過去是很難放得下的,它好像永遠拖著你的後腿,許多牽掛,許多顧慮,甚至許多痛苦。我接受的鍛練就是好好馴服我的過去,使它跟現在及將來的我合作,而不是活於它的夢魘中,受它控制。

人無法不受社會時代和個人經驗影響,從前的回應著從前,現在我好像把從前的推翻了,但其實沒可能是推翻的,因為經驗是連貫的,正如歷史演進也像流水一樣斬不斷的,此刻是過去累積經驗的總結。

我說過我像逃兵,我感覺叛逆,是因為大多數人所反襯出來的。我從前所做的,現在繼續有人在做,從前的問題,沒有人解決過,我詫異於我們從前討論、面對的問題,現在仍然在討論、在面對。而我,如果可以回到過去再活一次,我一定會有不一樣的抉擇,不一樣的做法。

汲取教訓,不要重蹈覆轍,人的成長就是要這樣,不斷的脫胎換骨。

我在為我的背叛抗辯。我既有這種感覺,想懺悔,但又不甘背負這「罪名」。這就是過去的夢魘了,我跟它角力、摔跤。

教會是什麼?

「教會」是什麼?我該如何回答?在我最深刻的印象裡,一個最圓滿體現「教會」的情景,就是每次聚會信徒排隊領聖體的時候。這情景說明了我們是一群什麼樣的人,而我們與我們信奉的上帝又是何種關係。

我所領悟的「教會」,不是平日常常從信徒口中吹噓出來、或心中所憧憬的一群很有「影響力」的人。看那長長的人龍,排隊領受耶穌的身體,我體會到這才是我們最大的共通點,也是把我們五湖四海的人串連起來的東西,是我們共有的信仰、生活、歷史和身分。

簡言之,「教會」是一群靠耶穌的肉和血養活的人,而這食糧我們已吃了兩千多年了。那等同以色列人出了埃及,在曠野裡吃天降的嗎哪過活一樣。

可能因為現今教會常常要「追數」,要想盡辦法游說人信主,見證就變成了功利的東西,常常強調信主之後如何過得更精彩更豐盛。最後,我們究竟見證了些什麼?我想換個角度,回歸我們最核心最原初的信仰,不如這樣問:信主之後,吃這肉和喝這血,代表什麼?如果這體血非能醫百病,我們還要堅持領受,象徵了什麼?答案反映了你如何理解道成肉身的信仰。

這關乎最基本的啟示,最基本的認信。我相信,若我們領悟分享耶穌基督身體的意義,就能領悟這個信仰的許多事情。我甚至深信耶穌基督的身體、聖體禮儀所蘊含的內容,是整個基督教神學的核心。

我配得這棕櫚枝

每逢參加聖枝主日前,我有點怕,好像正要重看一段沉重的戲碼。

儀式裡,我們一起合作重演耶穌預備進耶路撒冷,到他被釘上十字架的整段經過。首先我們夾道舉起棕櫚枝,再在聖堂巡行,就代表群眾歡迎耶穌進城那一幕;然後回到禮堂裡,不久就一起朗讀出記載整段事蹟的經文。讀經員、主祭神父和台下會眾,分別擔當旁述、耶穌、以及其他人的角色,每段對白、每個情節,都再次深刻地重溫一遍,背叛、凌辱、兇惡、殘暴,一幕幕人間浮世繪在我們眼前展開。

這是為什麼我認為禮儀傳統是重要的,它重覆提醒我們自己及這個信仰的「本質」。

有人說,拿著棕櫚枝其實不是一件好事,因為當年拿著棕櫚枝歡迎耶穌的群眾,最後就是起哄要釘死耶穌的群眾,我們不要學像他們。有這種反省固然是好事,但我們或許忘記了自己的本質:我們有份把耶穌釘死,我們軟弱無力,即使門徒們,耶穌受害時也一個一個的跌倒。這是截然不同的一種靈性自覺和取態:我們真的拋得掉這棕櫚枝嗎?

信仰歷程有不同的階段,若以動和靜比喻信仰生命的脈搏,初信時我好像由靜進入積極的動,然後到了一個臨界點,跌倒,痛悔,自我發現,回歸於靜;但這一次的靜,又不同原初的我了,我這靜是真正配合十字架基督的動——「活著的不再是我,乃基督在我裡面活著。」

或許是我曾經充滿期望,當理想幻滅,赤裸裸面對現實的自己和世界,多麼難過,因此我今天才這樣心悅誠服的拿著棕櫚枝,大膽的揮動著——承認失敗,比信誓旦旦的丟掉它還要更有勇氣啊!這角色,我匹配。

這也是我願意回到教會的原因。從前,我像個理想主義者、改革者,憧憬教會要像一個充滿能力和榮耀見證的理想國度;如今教會於我來說,就真如那些群眾一樣。我現在看見的是憐憫,教會就是一個靠憐憫而活著的一群人,沒有什麼好矜誇的。

沒換來光環的神蹟

剛過去的周日是四旬期第五主日,亦是一系列三個主題經課主日的最後一日,講的是拉撒路復活的神蹟——基督是生命。約翰筆下這段耶穌臨近受難前的故事,寫得非常細膩入微,幾乎每一句對白、每一句敘述都埋下意味深長的伏線,將讀者引向故事的巔峰。

使拉撒路復活是耶穌行的最後一個神蹟,而且是最轟動的一個神蹟;事前,耶穌已經知道要這樣做了,「時候到了」,他看來明白會有什麼後果;逼近權力中心地帶,群情洶湧,他和那群感到受威脅的利益集團,雙方張力已到了頂點。字裡行間,處處流露著死亡的陰霾,「我們拚死和他一同去吧!」門徒這樣說。耶穌決意要行。

這神蹟太過轟動,為耶穌帶來殺機,權貴對他的忌憚已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。今日的信徒,多少人想過「行神蹟」可以是這麼一回事?世人都喜歡看「神蹟」,有些佈道家甚至以稀奇的「神蹟」作招徠,證明上帝真實存在;的確有很多人因此信耶穌。耶穌所行的神蹟,固然有人因此認信了他就是彌賽亞,但同時挑起了矛盾爭端,最後惹來殺身之禍。

上帝的智慧,人難以明白。人熱愛光環,所以如某些愛用神蹟招徠的佈道家那樣,其實是分沾了上帝的榮耀,也沒有什麼代價。耶穌作為人的終局,卻得不到光環,最後更被盲目的群眾唾棄、殺害。今天,信眾之中什麼人也有,大家都「和諧共處」,給許多宗教領袖戴上了光環,再沒有人被釘死。

這是人間最真實的寫照。耶穌彷如一面鏡子,映射出人性,又如經中比喻,光照在黑暗,沒有不被顯明的;我看見了自己,看見我們所有人,非常透徹。

屬於普羅大眾的福音

基本上我靠「宗教經驗」,再加上公餘閱讀神學著作和教會典籍,並賴聖神與前人的助佑,來建立我的「神學」。說到底,其實我沒有神學,基督信仰也不應是神學,也毋分什麼什麼主義或派別。

宗教信仰是一種經驗,永遠是以經驗為先,那好比一道門,透過它來進入一種信仰,尤其是基督教,因為它是一種「啟示宗教」,我們相信沒有那從上而來的恩典和啟迪,我們不會認出「基督」,以及基督要在這世上要施行的救世工作。

神學有特權,經驗沒有特權。一個目不識丁的瞎子得到耶穌醫治,還向著當時的權貴見證耶穌醫好了他;他什麼也不懂,但真實經驗了耶穌如何開了他的眼。

以我所遇見普通的信徒朋友,神學知識多使人有愧,因為他們覺得神學艱澀,「上帝」很難明白,自己很笨,很膚淺,沒長進。所以我想告訴這類困頓的朋友,與耶穌相遇,先決條件不是「神學」知識。

人生經驗是大家共同享有的,生老病死,七情六慾,瞎的必然想看見,癱的必然想再次活動自如,垂死的想見到希望,痛苦的也想知道生存意義⋯⋯不是有神學知識的,才懂得說耶穌是誰。

基督教信仰的傳承,其實不外乎見證,講台上的人,通常講很多神學「知識」,但最終最重要的內容是「見證基督」;我們平日傳福音,最重要內容也是「見證」基督就是主。若要見證基督,必先要自己在生活裡親遇基督,要相信、也明白祂在做什麼,祂如何與這世界同在。

圖為五旬節聖靈降臨一幕。使徒人生裡經驗了基督,加上從上而來的啟示,明白了十架的福音,開始向群眾講論耶穌,教會和傳教事業也正式建立起來。

 
宗徒們在他們的人生中親身認識了基督,和他走過了整段傳道以至被釘死復活的日子,獲得啟示,便開始熱心地向會眾講道。他們在見證這位默西亞,以及上主如何藉著默西亞的死和復活改變了世界。這不同於上宗教哲學課,而是相信聖神同在、天父的恩澤和啟示,在我們身上、口中述說的話,見證基督就是祂的兒子,派遣他來完成不同凡響的救贖的。

有了宗教經驗,才有神學。而聽道的人首先是聽人論述耶穌,然後自己親身經驗祂,得到同樣的啟示,也就信了。我想起撒瑪黎雅婦人的故事,最後城裡的人對那婦人說:「現在我們信,不是為了你的話,而是因為我們親自聽見了,並知道他確實是世界的救主。」

聖體,不純粹象徵式默想

天主教其中一樣最吸引我的,就是對「實體」、「此刻真實臨在」堅定不移的信念,換句話說,我們的上帝是一個毫不抽象的「神明」,這也是基督教有別於其他宗教的最核心精神。所以聖體的精神絕不在於抽象的默想,絕不是要超越五官去「想像」;相反,天主教會教導信徒:那餅真的變成肉,那杯酒真的變成血,如聖經提及耶穌說要「吃我的肉和喝我的血」一樣,不是抽象的象徵,更不是純粹的紀念儀式。無論對於耶穌當其時的背景還是對於歷代各式各樣的宗教思潮,上帝道成肉身的概念都帶有顛覆性的。

道成肉身,是100%的肉體,是上帝成為了100%的人(不同於某些宗教所說的incarnation),擁有百分百的神性及百分百的人性;耶穌的傷口、復活的肉體都是真的,門徒可以用手去觸摸。而他朝我們復活,都會恢復有血有肉的身體,是真實的存在。聖體的精神就是告訴我們,耶穌是真實的臨在,不像其他宗教般對神明充斥著靈異鬼魂之說,虛無飄渺;耶穌透過餅和酒不斷復現於此時此刻,和我們住在一起。同樣地,其背後精神就是神徹徹底底的和我們同在,而我們也和其他人住在一起,身體力行,與人同行。

事實上,天主教差不多每種禮儀背後都傳遞著這種「道成肉身」的精神,非常強調「身體」和「心靈」的同等重要和結合,是一個讓人觸摸得到、可以親身經歷的信仰,透過整個身體的參與——每個動作、每個步驟、每句回應等等,信徒藉自己的身體、思想、說話、心靈以「全人」經歷基督的真實,在禮儀中與基督相遇(我還體會到濃厚的藝術價值,因為這關乎一種展現和受眾參與的方法)。基本上所有傳統宗教的禮儀都是信仰的結晶,都有身體全人的參與。因此,有人認為禮儀和傳統是表面行禮如儀的東西,我則不敢苟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