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好的仗

我心裡仇恨是真實的,恐懼是真實的,絕望是真實的,但因為基督,我在憤怒裡選擇放下復仇的刀劍;我冒著恐懼選擇做我該做的事,說該說的話;我選擇在絕望中相信基督,向亞伯拉罕、以撒、雅各、大衛的神擺上我的期待。這是在隨從神和隨從肉體情慾之間的選擇,是長久的掙扎。這是自由的、帶著能力的意志,是從十字架釋放而來,使之成就了。我雖殘破、脆弱、無力,但在基督裡已完全了,祂將會把我穩妥地保存到最後。那就是所謂:「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 ,當跑的路我已經跑盡了,所信的道我已經守住了。」從前我不明白保羅說什麼,我現在開始有點頭緒。

逃亡

原本草擬了一篇「見證」,反覆審視過,又悶又行,還是頂自己唔順,剷掉,然後誠誠實實,標題換上兩個字:逃亡。

我將會正式加入人生中第二家教會,像婚嫁一樣,要辦點過門儀式,但儘管禮儀有多麼神聖,為我這次「再婚」賦予多麼有意思的宗教哲理,也掩蓋不了其中一個事實:我從一個久經戰火蹂躪的貧瘠之地,拚命逃到鄰國,名副其實的一個避難所。我可以有很多原因、很多說辭去演繹我的故事,但歸結還原都是一條主線:教會難民,由一國逃到另一國。

這也成為了我心靈上的一道關卡,我好像那些流亡異見人士在彼岸遙望水深火熱之中的同胞,獨善其身,閒來還要抽兩句水,指手畫腳。在決定要不要加入新的教會時,我透露過這種忐忑,「我唯一猶豫的是,我好像拋棄了從前的教會。」我向新的教友透露過這方面的掙扎。或許因爲對方未曾經歷過這些事,給了我簡單回應:「不算拋棄啊,以後大家都可以繼續交流⋯⋯」

這並非交流不交流的事。而且可能是「逃」這個行為令我自慚形穢;但由此我便回想到那段最不堪的日子,這個新的避難所怎樣給我吃給我喝,讓我倖存至今。

在宗教的衝突和矛盾中,其實理論歸理論,經驗歸經驗,哪裡有恩慈和良善,哪裡能救活生命,哪裡一定有上帝同在和憐憫。人的見證,不能輕視,一個群體是在佈施福澤,還是在播毒,可以分辨。就好像耶穌比喻說,好樹不會結出壞果子,壞樹也不要妄想結出好果子。可是現今我們只會用各種「乜乜宗」、「乜乜派」來為教會之間築起藩籬,而不是察看聖靈的果實。

最後,我明白到既然這是上帝在這裡給我吃的喝的,我慚愧什麼?那個或許是會被人非議的神壇,但那裡擺放的祭物事實上給我偷了來吃,結果吃活了一個人。甚至乎我的罪又算什麼?有時候偏執於對與錯,終歸只是在乎自己的名譽罷了;然而基督教的真義卻是要人看見上帝的同在和憐憫——正正在罪人的份上,我們才見到基督的奇跡。

逃亡,拯救,就是我最寫實的見證。

疲弱的信心

基督教徒「信」字掛在嘴邊,然而現實中的「信」是怎樣一回事呢?信了,好像「洗濕咗個頭」。我曾經為宗教理想冀盼過、狂熱過,這成了生命中的一個結,存留一輩子,因為無論我如何否定這過去,它已對我一生造成很大影響。一個人有多固執,那結就有多大。信,可能就只是這麼愚笨的行為,一種情意結,有時甚至是一種賭博,執迷不悟的押上一注又一注,不服輸。

信的一刻,有激昂的,像撒該興奮地說:「我把一半財產分給窮人!」有的是意志堅決,義無反顧的,像那患有血漏病的女人,唯一的一絲希望就在眼前,就衝上去。也有平淡的,像彼得的回應:「好的,我姑且聽你的。」他選擇聽從耶穌的吩咐,把船駛到水深之處,下網去。他的「信」就這般隨意,可能純粹因爲沒有別的更好的選擇。

我初信時是思辯上的「信」,就好像護教學家說的理論公式:因為上帝怎樣怎樣,所以我們相信事情應該怎樣怎樣。然而如今我認為「信」展現在每個當下的抉擇,對上帝的臨在有更圓滿的認知,以致每一個抉擇都有意識的、自由地選擇聽從祂。

信心可能這麼脆弱,小如芥子,但足以賴以生存下去。信心展現在真實的抉擇上,即使是多麼無力、戰戰兢兢地執行那個抉擇。有人說德蘭修女晚年懷疑上帝的存在,進入心靈黑夜,是一個「懷疑論者(skeptic)」。然而真正的懷疑論者不會這樣,我對「信心」的領悟也不是這樣。德蘭修女懷疑上帝的真實,但她仍然義無反顧的與孤苦病患者同在,她的抉擇沒有改變,是現實真實的取捨和行動,正如彼得抱著懷疑態度,但也選擇了聽從耶穌吩咐。

保羅常說,人沒有什麼可以自誇的,這話說的是,而我覺得連「信心」都無可自誇,人一生就可能不斷戰戰兢兢地遵行,保羅也坦言自己戰戰兢兢,多麼軟弱和懼怕。聖經中自古不乏這般聖賢,他們倚仗信實公義的上帝眷顧,使他們有力對抗加害於自己的惡者和克服困境。在罪惡、苦難和軟弱裡,我們懂得敬畏,在生存受威脅的恐懼裡意識到人的靈性——我的世界在這主體裡我是最大的,但苦難使人突然驚覺自己的存在微如塵土。靈性的相遇,正如目擊奇蹟地打滿了一大網魚的一剎那,彼得驚呆了。他遇見了上帝——正是他面前近在咫尺的這個人,給他顯了真象。

一面號召新教徒的大旗幟

「宗教改革500周年」是一個有助於號召新教基督徒的旗幟,對於目前新教光譜鬆散和廣闊的特質,這個敘述角度無疑是宏大而籠統的,因此,雖然有助團結,但若不小心使用,也可以誤導人。我們需要的是重尋屬於自己群體——無論是團契、堂會、教會,還是宗派——的真實故事。

每個信徒須撫心自問,500年前那樁舊事與我何干?甚至與我的教會(現在參與的堂會和宗派)何干?事實上,自從馬丁路德與羅馬天主教會決裂後,歐洲教會以至社會上上下下經歷翻天覆地的震盪,陷入逾一個世紀的紛亂,無論舊教新教徒雙手都染滿鮮血,這場宗教改革運動絕不是我們常常說的那麼浪漫高尚。那年代其實發生太多事情,我擔心的是「馬丁路德」變成一個空洞符號。

by Jan Luyken

我們既難一刀切論定事情如我們500年後回望時那般美好,也要明白目前的新教教會,是輾轉經歷多少變革與亂象,才發展至今天的狀況的——尤其在當年的歐洲社會政治背景,新教勢力的形成,牽涉了教皇、教廷、皇室、貴族、國與國之間的權鬥,許多新教支派教會就是在這種背景下成立,而每逢權力更替,都掀起新一輪的攻伐殺戮。我們須如何正確地理解新教勢力的誕生?那逾世紀的亂局,舊教與新教就是簡單一黑一白的世界嗎?中間發生過什麼事情?時至今日,我們這樣「分門別類」跟隨不同的宗派堂會,我們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嗎?一個籠統的「宗教改革500年」歷史觀,能夠解答這種種問題嗎?我們最要緊是幫助每一個信徒尋回教會歷史中的自己,而非繼續灌輸一個空泛抽離的宗教故事。

我認為現在的基督徒失掉的正正是「自己的歷史」,即是一個從基督信仰理解的個人與群體的歷史。我們如果連自己是誰也不知道,就別輕率地把自己的身份和價值扣到那壯麗宏偉的「500年」之中。談身份,一定要從自己的故事講起,但這卻是我們最薄弱的一環。這就是目前信仰「碎片化」的現象,每個信徒都好像從石頭爆出來的,突然間機緣巧合在某個時間點走進了一家教會,對教會的歸屬感、對教會的觀念只從個人的信仰作為起點,從前是一片空白的;而如今又要試圖在這段空白中,插入一個「馬丁路德的故事」。教會光譜又鬆散又廣闊不是問題,失卻了教會群體的史觀才是最大問題。我們不再知道自己與教會/堂會開荒者的關係,更加不知道自己與其他宗派堂會信徒的關係。這關係基於基督,也承蒙住在教會中間的聖靈的守護和引領;換言之,如果連「教會」這個基督徒群體信念也失傳了,我們恐怕連基督信仰都失落了。

總括而言,我們可以好好善用「宗教改革500年」這號召,回到堂會中,重尋自己堂會的歷史,重尋前人憑什麼信念而創立了這個堂會,而我們又該如何更新自己,把最核心、最寶貴的信念傳承下去。再者,500年前和今日的處境已經差天共地,馬丁路德的神學批判是針對當時的社會的流弊,今天我們也要懂得以信仰角度反省教會的問題。

最後,也是最重要的一點,我們立志要改革、要工作,只是因為我們首先看見基督一直以來的工作,這就是教會的過去、現在和未來;而我們各人在教會當中作為跟隨和聆聽的,也獲得圓滿成就與救贖。這就是我看基督、教會和自己的關係。我害怕波瀾壯闊的運動,因為多以一面旗幟統攝大眾,個體變得模糊不清,力量很大,上帝也不用了。

福音的宣講和傳承

在一個兩日一夜的退修會中,一群教友與候洗的慕道者舉行了簡單的彌撒。那個修院的小聖堂屬於最新式的設計佈局,即是二次梵蒂岡大公會議教會改革之後,對教會成員與神人之間關係的全新演繹:聖壇在中心,會眾的座位一圈一圈的圍著這個中心點,寓意教友無論平信徒還是神職執事都成為一體,攜手共同朝向作為中心的耶穌基督。

神父在祭壇一邊主持禮儀,一邊講解彌撒每一細節的意思,他藉著這些動作和語言的象徵符號,語重心長地教導慕道者做基督徒的意義。我看見福音就是這樣向群眾宣講,一代一代的傳承下去。

來到最重要的聖祭禮(聖體聖事),我尤為感動,我領略到民眾、司祭、以至基督之間的互動。大會特意在沒有參與經驗的慕道者中挑選兩個代表——代表我們整個群眾,把餅酒獻上祭台。神父先把一滴水加在酒中:

「水代表基督的人性,加在酒裡,結合在一起,因為基督是人性和神性的結合。」

然後神父把餅酒祝聖:

「這是我的身體,將為你們犧牲。」

「這一杯是我的血,新而永久的盟約之血,將為你們和眾人傾流。」

最後他舉起餅和酒,說:

「請看天主的羔羊、請看除免世罪者。」

我們百餘人左右,大部分是慕道者/候洗者,圍圈站著,專心一致的望著餅和酒。此情此景,我想起一班為舒特拉「打工」的猶太人,在工廠宿舍裡舉行一場小型安息日聚會的一幕;在整場彌撒,我又時不時想起舊約聖經猶太人的祭獻。「全燔祭是以色列人將羔羊獻上,燒盡,把全民的罪也一起銷毀;所以我們也形容耶穌為全燔祭,把世人的罪清洗,得到赦免。」神父解釋說。

藉著禮儀,我看到猶太人的根源,救恩從猶太而出,我們的上帝也是阿伯拉罕的上帝、雅各的上帝。福音從猶太人傳給了外邦、傳到地極,來到了我們這一代。藉著教會,我也領略到聖靈的工作,不斷召喚新人加入,成為門徒,互相作見證,又在生活中作見證。福音的宣講和傳承就好像燃點燭光一樣,我們每一代是蒙召的人,像一支一支蠟燭;蠟燭會老死,但燭光繼續燃點開去,永遠長存。

一個鄺保羅引起的人心騷動

我相信對很多基督徒來說,返教會是一道大難題。我認為最重要問自己忠於什麼。我們曾經有許多掙扎、沮喪、失望,尤其是對於理想主義者,心靈長期都飄飄泊泊,躁動不安。不滿足於現狀當然是好事,但有的人好像長期活於幻想中的理想一樣,自己都不清楚忠於什麼,不斷將期望錯放在一些人物或事物身上,希望和失望反反覆覆、永無休止地輪轉。

聖公會出了個鄺保羅又如何?聖公會的教友該如何自處?凡事都不是非黑即白,應該怎樣做、或去或留是最關鍵的問題嗎?另外有些人的心態又似隔離飯香,每當傳媒炒作天主教教宗出人意表的正面言論之時,就會有不少基督新教徒按讚和分享,甚至拿他與自己討厭的新教領袖來相比,但我心裏卻害怕人們沒有真正認識天主教,日後當天主教會做出非常保守的言行時,又再肆意抨擊,但其實對方始終如一,沒有改變過立場。須知道片面的理解只會造成日後的誤解,一而再再而三為自己製造無謂的失望。

返哪一家教會、從屬哪一宗派,沒有絕對,人的際遇各有不同。但有一件事要追求的,是心智的成長,隨著年月磨練、自我反省,慢慢會懂得自己最忠於的是什麼,然後就決心全情投入,無論出現多少個鄺保羅,都不會動搖你的忠誠和信心。

再談「當下的靈性」

當下面對抉擇的一刻,才最關鍵。所以我的靈性也建基於這種理解。福音,有很多理論、很多「主義」、很多派別,但對我來說,在面臨真實的處境的時刻,這一大堆東西都可以變成垃圾。許多時我們無非為說而說罷了,是表達自我的一種。但在當下的現實裡,尤其是面對人世間的痛苦和爭戰時,就是另一件事。我們要尋的、要實行的,是福音當下真實的「工作」,它成為一種「力」,有權柄,改變現實中一切軌道和秩序。

因此「言」、「行」這兩個關鍵詞,是基督教靈性的核心,是關於上帝的說話和指令。上帝要藉著子,面對可怕殘酷的迫害,被釘死,成就了一切,勝過了一切,這就是他的言、他的行(his words and works)。福音的自由在於面對逆境仍堅決服從,因此對我而言自由的福音能夠應對人間的苦難與爭戰,是當下現實的抉擇——你去,行,應驗。

又如基督叫彼得下水捕魚:你去,行,應驗。彼得聽了,懷疑,但都是撒下了網,然後魚穫驚人。當下一刻,一個行動,是上帝「要行的事、要作的工」的一個表徵,給門徒啟示出來。在福音書的記載裡,耶穌常常論及的是他的「工作」,又說沒有人知道上帝的工作,只有子才知道,子要行父的工作,而子揀選的人也會得到啟示,藉著子可以知道父的工作,並且跟著做。

基督教是一個有明確目標和計劃的宗教,它有一個明確結局,最終要按計劃成就這結局,所以「工作」必然成為信徒的生活核心。我不肯定將來如何,但必然要追求上帝的啟示、明白和看見基督的「工作」,他說過的一定會做,必會應驗。當我們在真實中看見了,就會認出基督來。而這「工作」比一切都大,其他的其實不用太計較了(例如自己的榮辱與命運),這是基於對基督的信任、忠誠,愛裡沒懼怕,義無反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