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換來光環的神蹟

剛過去的周日是四旬期第五主日,亦是一系列三個主題經課主日的最後一日,講的是拉撒路復活的神蹟——基督是生命。約翰筆下這段耶穌臨近受難前的故事,寫得非常細膩入微,幾乎每一句對白、每一句敘述都埋下意味深長的伏線,將讀者引向故事的巔峰。

使拉撒路復活是耶穌行的最後一個神蹟,而且是最轟動的一個神蹟;事前,耶穌已經知道要這樣做了,「時候到了」,他看來明白會有什麼後果;逼近權力中心地帶,群情洶湧,他和那群感到受威脅的利益集團,雙方張力已到了頂點。字裡行間,處處流露著死亡的陰霾,「我們拚死和他一同去吧!」門徒這樣說。耶穌決意要行。

這神蹟太過轟動,為耶穌帶來殺機,權貴對他的忌憚已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。今日的信徒,多少人想過「行神蹟」可以是這麼一回事?世人都喜歡看「神蹟」,有些佈道家甚至以稀奇的「神蹟」作招徠,證明上帝真實存在;的確有很多人因此信耶穌。耶穌所行的神蹟,固然有人因此認信了他就是彌賽亞,但同時挑起了矛盾爭端,最後惹來殺身之禍。

上帝的智慧,人難以明白。人熱愛光環,所以如某些愛用神蹟招徠的佈道家那樣,其實是分沾了上帝的榮耀,也沒有什麼代價。耶穌作為人的終局,卻得不到光環,最後更被盲目的群眾唾棄、殺害。今天,信眾之中什麼人也有,大家都「和諧共處」,給許多宗教領袖戴上了光環,再沒有人被釘死。

這是人間最真實的寫照。耶穌彷如一面鏡子,映射出人性,又如經中比喻,光照在黑暗,沒有不被顯明的;我看見了自己,看見我們所有人,非常透徹。

屬於普羅大眾的福音

基本上我靠「宗教經驗」,再加上公餘閱讀神學著作和教會典籍,並賴聖神與前人的助佑,來建立我的「神學」。說到底,其實我沒有神學,基督信仰也不應是神學,也毋分什麼什麼主義或派別。

宗教信仰是一種經驗,永遠是以經驗為先,那好比一道門,透過它來進入一種信仰,尤其是基督教,因為它是一種「啟示宗教」,我們相信沒有那從上而來的恩典和啟迪,我們不會認出「基督」,以及基督要在這世上要施行的救世工作。

神學有特權,經驗沒有特權。一個目不識丁的瞎子得到耶穌醫治,還向著當時的權貴見證耶穌醫好了他;他什麼也不懂,但真實經驗了耶穌如何開了他的眼。

以我所遇見普通的信徒朋友,神學知識多使人有愧,因為他們覺得神學艱澀,「上帝」很難明白,自己很笨,很膚淺,沒長進。所以我想告訴這類困頓的朋友,與耶穌相遇,先決條件不是「神學」知識。

人生經驗是大家共同享有的,生老病死,七情六慾,瞎的必然想看見,癱的必然想再次活動自如,垂死的想見到希望,痛苦的也想知道生存意義⋯⋯不是有神學知識的,才懂得說耶穌是誰。

基督教信仰的傳承,其實不外乎見證,講台上的人,通常講很多神學「知識」,但最終最重要的內容是「見證基督」;我們平日傳福音,最重要內容也是「見證」基督就是主。若要見證基督,必先要自己在生活裡親遇基督,要相信、也明白祂在做什麼,祂如何與這世界同在。

圖為五旬節聖靈降臨一幕。使徒人生裡經驗了基督,加上從上而來的啟示,明白了十架的福音,開始向群眾講論耶穌,教會和傳教事業也正式建立起來。

 
宗徒們在他們的人生中親身認識了基督,和他走過了整段傳道以至被釘死復活的日子,獲得啟示,便開始熱心地向會眾講道。他們在見證這位默西亞,以及上主如何藉著默西亞的死和復活改變了世界。這不同於上宗教哲學課,而是相信聖神同在、天父的恩澤和啟示,在我們身上、口中述說的話,見證基督就是祂的兒子,派遣他來完成不同凡響的救贖的。

有了宗教經驗,才有神學。而聽道的人首先是聽人論述耶穌,然後自己親身經驗祂,得到同樣的啟示,也就信了。我想起撒瑪黎雅婦人的故事,最後城裡的人對那婦人說:「現在我們信,不是為了你的話,而是因為我們親自聽見了,並知道他確實是世界的救主。」

聖體意義不同於默想

天主教其中一樣最吸引我的,就是對「實體」、「此刻真實臨在」堅定不移的信念,換句話說,我們的上帝是一個毫不抽象的「神明」,這也是基督教有別於其他宗教的最核心精神。所以聖體的精神絕不在於抽象的默想,絕不是要超越五官去「想像」;相反,天主教會教導信徒:那餅真的變成肉,那杯酒真的變成血,如聖經提及耶穌說要「吃我的肉和喝我的血」一樣,不是抽象的象徵,更不是純粹的紀念儀式。無論對於耶穌當其時的背景還是對於歷代各式各樣的宗教思潮,上帝道成肉身的概念都帶有顛覆性的。

道成肉身,是100%的肉體,是上帝成為了100%的人(不同於某些宗教所說的incarnation),擁有百分百的神性及百分百的人性;耶穌的傷口、復活的肉體都是真的,門徒可以用手去觸摸。而他朝我們復活,都會恢復有血有肉的身體,是真實的存在。聖體的精神就是告訴我們,耶穌是真實的臨在,不像其他宗教般對神明充斥著靈異鬼魂之說,虛無飄渺;耶穌透過餅和酒不斷復現於此時此刻,和我們住在一起。同樣地,其背後精神就是神徹徹底底的和我們同在,而我們也和其他人住在一起,身體力行,與人同行。

事實上,天主教差不多每種禮儀背後都傳遞著這種「道成肉身」的精神,非常強調「身體」和「心靈」的同等重要和結合,是一個讓人觸摸得到、可以親身經歷的信仰,透過整個身體的參與——每個動作、每個步驟、每句回應等等,信徒藉自己的身體、思想、說話、心靈以「全人」經歷基督的真實,在禮儀中與基督相遇(我還體會到濃厚的藝術價值,因為這關乎一種展現和受眾參與的方法)。基本上所有傳統宗教的禮儀都是信仰的結晶,都有身體全人的參與。因此,有人認為禮儀和傳統是表面行禮如儀的東西,我則不敢苟同。

美好的仗

我心裡仇恨是真實的,恐懼是真實的,絕望是真實的,但因為基督,我在憤怒裡選擇放下復仇的刀劍;我冒著恐懼選擇做我該做的事,說該說的話;我選擇在絕望中相信基督,向亞伯拉罕、以撒、雅各、大衛的神擺上我的期待。這是在隨從神和隨從肉體情慾之間的選擇,是長久的掙扎。這是自由的、帶著能力的意志,是從十字架釋放而來,使之成就了。我雖殘破、脆弱、無力,但在基督裡已完全了,祂將會把我穩妥地保存到最後。那就是所謂:「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 ,當跑的路我已經跑盡了,所信的道我已經守住了。」從前我不明白保羅說什麼,我現在開始有點頭緒。

逃亡

原本草擬了一篇「見證」,反覆審視過,又悶又行,還是頂自己唔順,剷掉,然後誠誠實實,標題換上兩個字:逃亡。

我將會正式加入人生中第二家教會,像婚嫁一樣,要辦點過門儀式,但儘管禮儀有多麼神聖,為我這次「再婚」賦予多麼有意思的宗教哲理,也掩蓋不了其中一個事實:我從一個久經戰火蹂躪的貧瘠之地,拚命逃到鄰國,名副其實的一個避難所。我可以有很多原因、很多說辭去演繹我的故事,但歸結還原都是一條主線:教會難民,由一國逃到另一國。

這也成為了我心靈上的一道關卡,我好像那些流亡異見人士在彼岸遙望水深火熱之中的同胞,獨善其身,閒來還要抽兩句水,指手畫腳。在決定要不要加入新的教會時,我透露過這種忐忑,「我唯一猶豫的是,我好像拋棄了從前的教會。」我向新的教友透露過這方面的掙扎。或許因爲對方未曾經歷過這些事,給了我簡單回應:「不算拋棄啊,以後大家都可以繼續交流⋯⋯」

這並非交流不交流的事。而且可能是「逃」這個行為令我自慚形穢;但由此我便回想到那段最不堪的日子,這個新的避難所怎樣給我吃給我喝,讓我倖存至今。

在宗教的衝突和矛盾中,其實理論歸理論,經驗歸經驗,哪裡有恩慈和良善,哪裡能救活生命,哪裡一定有上帝同在和憐憫。人的見證,不能輕視,一個群體是在佈施福澤,還是在播毒,可以分辨。就好像耶穌比喻說,好樹不會結出壞果子,壞樹也不要妄想結出好果子。可是現今我們只會用各種「乜乜宗」、「乜乜派」來為教會之間築起藩籬,而不是察看聖靈的果實。

最後,我明白到既然這是上帝在這裡給我吃的喝的,我慚愧什麼?那個或許是會被人非議的神壇,但那裡擺放的祭物事實上給我偷了來吃,結果吃活了一個人。甚至乎我的罪又算什麼?有時候偏執於對與錯,終歸只是在乎自己的名譽罷了;然而基督教的真義卻是要人看見上帝的同在和憐憫——正正在罪人的份上,我們才見到基督的奇跡。

逃亡,拯救,就是我最寫實的見證。

疲弱的信心

基督教徒「信」字掛在嘴邊,然而現實中的「信」是怎樣一回事呢?信了,好像「洗濕咗個頭」。我曾經為宗教理想冀盼過、狂熱過,這成了生命中的一個結,存留一輩子,因為無論我如何否定這過去,它已對我一生造成很大影響。一個人有多固執,那結就有多大。信,可能就只是這麼愚笨的行為,一種情意結,有時甚至是一種賭博,執迷不悟的押上一注又一注,不服輸。

信的一刻,有激昂的,像撒該興奮地說:「我把一半財產分給窮人!」有的是意志堅決,義無反顧的,像那患有血漏病的女人,唯一的一絲希望就在眼前,就衝上去。也有平淡的,像彼得的回應:「好的,我姑且聽你的。」他選擇聽從耶穌的吩咐,把船駛到水深之處,下網去。他的「信」就這般隨意,可能純粹因爲沒有別的更好的選擇。

我初信時是思辯上的「信」,就好像護教學家說的理論公式:因為上帝怎樣怎樣,所以我們相信事情應該怎樣怎樣。然而如今我認為「信」展現在每個當下的抉擇,對上帝的臨在有更圓滿的認知,以致每一個抉擇都有意識的、自由地選擇聽從祂。

信心可能這麼脆弱,小如芥子,但足以賴以生存下去。信心展現在真實的抉擇上,即使是多麼無力、戰戰兢兢地執行那個抉擇。有人說德蘭修女晚年懷疑上帝的存在,進入心靈黑夜,是一個「懷疑論者(skeptic)」。然而真正的懷疑論者不會這樣,我對「信心」的領悟也不是這樣。德蘭修女懷疑上帝的真實,但她仍然義無反顧的與孤苦病患者同在,她的抉擇沒有改變,是現實真實的取捨和行動,正如彼得抱著懷疑態度,但也選擇了聽從耶穌吩咐。

保羅常說,人沒有什麼可以自誇的,這話說的是,而我覺得連「信心」都無可自誇,人一生就可能不斷戰戰兢兢地遵行,保羅也坦言自己戰戰兢兢,多麼軟弱和懼怕。聖經中自古不乏這般聖賢,他們倚仗信實公義的上帝眷顧,使他們有力對抗加害於自己的惡者和克服困境。在罪惡、苦難和軟弱裡,我們懂得敬畏,在生存受威脅的恐懼裡意識到人的靈性——我的世界在這主體裡我是最大的,但苦難使人突然驚覺自己的存在微如塵土。靈性的相遇,正如目擊奇蹟地打滿了一大網魚的一剎那,彼得驚呆了。他遇見了上帝——正是他面前近在咫尺的這個人,給他顯了真象。

一面號召新教徒的大旗幟

「宗教改革500周年」是一個有助於號召新教基督徒的旗幟,對於目前新教光譜鬆散和廣闊的特質,這個敘述角度無疑是宏大而籠統的,因此,雖然有助團結,但若不小心使用,也可以誤導人。我們需要的是重尋屬於自己群體——無論是團契、堂會、教會,還是宗派——的真實故事。

每個信徒須撫心自問,500年前那樁舊事與我何干?甚至與我的教會(現在參與的堂會和宗派)何干?事實上,自從馬丁路德與羅馬天主教會決裂後,歐洲教會以至社會上上下下經歷翻天覆地的震盪,陷入逾一個世紀的紛亂,無論舊教新教徒雙手都染滿鮮血,這場宗教改革運動絕不是我們常常說的那麼浪漫高尚。那年代其實發生太多事情,我擔心的是「馬丁路德」變成一個空洞符號。

by Jan Luyken

我們既難一刀切論定事情如我們500年後回望時那般美好,也要明白目前的新教教會,是輾轉經歷多少變革與亂象,才發展至今天的狀況的——尤其在當年的歐洲社會政治背景,新教勢力的形成,牽涉了教皇、教廷、皇室、貴族、國與國之間的權鬥,許多新教支派教會就是在這種背景下成立,而每逢權力更替,都掀起新一輪的攻伐殺戮。我們須如何正確地理解新教勢力的誕生?那逾世紀的亂局,舊教與新教就是簡單一黑一白的世界嗎?中間發生過什麼事情?時至今日,我們這樣「分門別類」跟隨不同的宗派堂會,我們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嗎?一個籠統的「宗教改革500年」歷史觀,能夠解答這種種問題嗎?我們最要緊是幫助每一個信徒尋回教會歷史中的自己,而非繼續灌輸一個空泛抽離的宗教故事。

我認為現在的基督徒失掉的正正是「自己的歷史」,即是一個從基督信仰理解的個人與群體的歷史。我們如果連自己是誰也不知道,就別輕率地把自己的身份和價值扣到那壯麗宏偉的「500年」之中。談身份,一定要從自己的故事講起,但這卻是我們最薄弱的一環。這就是目前信仰「碎片化」的現象,每個信徒都好像從石頭爆出來的,突然間機緣巧合在某個時間點走進了一家教會,對教會的歸屬感、對教會的觀念只從個人的信仰作為起點,從前是一片空白的;而如今又要試圖在這段空白中,插入一個「馬丁路德的故事」。教會光譜又鬆散又廣闊不是問題,失卻了教會群體的史觀才是最大問題。我們不再知道自己與教會/堂會開荒者的關係,更加不知道自己與其他宗派堂會信徒的關係。這關係基於基督,也承蒙住在教會中間的聖靈的守護和引領;換言之,如果連「教會」這個基督徒群體信念也失傳了,我們恐怕連基督信仰都失落了。

總括而言,我們可以好好善用「宗教改革500年」這號召,回到堂會中,重尋自己堂會的歷史,重尋前人憑什麼信念而創立了這個堂會,而我們又該如何更新自己,把最核心、最寶貴的信念傳承下去。再者,500年前和今日的處境已經差天共地,馬丁路德的神學批判是針對當時的社會的流弊,今天我們也要懂得以信仰角度反省教會的問題。

最後,也是最重要的一點,我們立志要改革、要工作,只是因為我們首先看見基督一直以來的工作,這就是教會的過去、現在和未來;而我們各人在教會當中作為跟隨和聆聽的,也獲得圓滿成就與救贖。這就是我看基督、教會和自己的關係。我害怕波瀾壯闊的運動,因為多以一面旗幟統攝大眾,個體變得模糊不清,力量很大,上帝也不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