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配得這棕櫚枝

每逢參加聖枝主日前,我有點怕,好像正要重看一段沉重的戲碼。

儀式裡,我們一起合作重演耶穌預備進耶路撒冷,到他被釘上十字架的整段經過。首先我們夾道舉起棕櫚枝,再在聖堂巡行,就代表群眾歡迎耶穌進城那一幕;然後回到禮堂裡,不久就一起朗讀出記載整段事蹟的經文。讀經員、主祭神父和台下會眾,分別擔當旁述、耶穌、以及其他人的角色,每段對白、每個情節,都再次深刻地重溫一遍,背叛、凌辱、兇惡、殘暴,一幕幕人間浮世繪在我們眼前展開。

這是為什麼我認為禮儀傳統是重要的,它重覆提醒我們自己及這個信仰的「本質」。

有人說,拿著棕櫚枝其實不是一件好事,因為當年拿著棕櫚枝歡迎耶穌的群眾,最後就是起哄要釘死耶穌的群眾,我們不要學像他們。有這種反省固然是好事,但我們或許忘記了自己的本質:我們有份把耶穌釘死,我們軟弱無力,即使門徒們,耶穌受害時也一個一個的跌倒。這是截然不同的一種靈性自覺和取態:我們真的拋得掉這棕櫚枝嗎?

信仰歷程有不同的階段,若以動和靜比喻信仰生命的脈搏,初信時我好像由靜進入積極的動,然後到了一個臨界點,跌倒,痛悔,自我發現,回歸於靜;但這一次的靜,又不同原初的我了,我這靜是真正配合十字架基督的動——「活著的不再是我,乃基督在我裡面活著。」

或許是我曾經充滿期望,當理想幻滅,赤裸裸面對現實的自己和世界,多麼難過,因此我今天才這樣心悅誠服的拿著棕櫚枝,大膽的揮動著——承認失敗,比信誓旦旦的丟掉它還要更有勇氣啊!這角色,我匹配。

這也是我願意回到教會的原因。從前,我像個理想主義者、改革者,憧憬教會要像一個充滿能力和榮耀見證的理想國度;如今教會於我來說,就真如那些群眾一樣。我現在看見的是憐憫,教會就是一個靠憐憫而活著的一群人,沒有什麼好矜誇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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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換來光環的神蹟

剛過去的周日是四旬期第五主日,亦是一系列三個主題經課主日的最後一日,講的是拉撒路復活的神蹟——基督是生命。約翰筆下這段耶穌臨近受難前的故事,寫得非常細膩入微,幾乎每一句對白、每一句敘述都埋下意味深長的伏線,將讀者引向故事的巔峰。

使拉撒路復活是耶穌行的最後一個神蹟,而且是最轟動的一個神蹟;事前,耶穌已經知道要這樣做了,「時候到了」,他看來明白會有什麼後果;逼近權力中心地帶,群情洶湧,他和那群感到受威脅的利益集團,雙方張力已到了頂點。字裡行間,處處流露著死亡的陰霾,「我們拚死和他一同去吧!」門徒這樣說。耶穌決意要行。

這神蹟太過轟動,為耶穌帶來殺機,權貴對他的忌憚已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。今日的信徒,多少人想過「行神蹟」可以是這麼一回事?世人都喜歡看「神蹟」,有些佈道家甚至以稀奇的「神蹟」作招徠,證明上帝真實存在;的確有很多人因此信耶穌。耶穌所行的神蹟,固然有人因此認信了他就是彌賽亞,但同時挑起了矛盾爭端,最後惹來殺身之禍。

上帝的智慧,人難以明白。人熱愛光環,所以如某些愛用神蹟招徠的佈道家那樣,其實是分沾了上帝的榮耀,也沒有什麼代價。耶穌作為人的終局,卻得不到光環,最後更被盲目的群眾唾棄、殺害。今天,信眾之中什麼人也有,大家都「和諧共處」,給許多宗教領袖戴上了光環,再沒有人被釘死。

這是人間最真實的寫照。耶穌彷如一面鏡子,映射出人性,又如經中比喻,光照在黑暗,沒有不被顯明的;我看見了自己,看見我們所有人,非常透徹。